第一百二十九章 行刑之日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文吏，正是那日带他去后堂的那个。
文吏朝他拱了拱手。
“林大人，赵大人，行刑的时辰快到了。周大人吩咐，让小人带您去菜市口。”
林南点点头，回屋穿好外袍，带着赵简跟着他往外走。
马车穿过几条街，越往前走，人声越嘈杂。
林南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只见前方的街道两旁，已经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踮着脚往前看，有的互相搀扶着，还有的扛着孩子，让孩子骑在脖子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方的菜市口。
马车在人群外围停下。
那文吏跳下车，朝林南拱了拱手。
“林大人，前面人太多，马车过不去了。周大人给您安排了位置，就在那边的高台上，小人带您过去。”
林南点点头，下了车。
三人穿过人群，朝那座高台走去。
高台搭在菜市口东侧，离刑场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一切，又不会被血腥气呛到。
台上站着几个穿着官袍的人，都是府衙的官员。
看见林南上来，纷纷拱手见礼。
林南一一还礼，走到最前面的位置站定。
赵简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刑场上。
刑场中央，跪着一排人。
打头的，是张文华。
他穿着白色囚服，披头散发，脸上的灰败比两日前更甚。
曾经那个威风凛凛的五品同知，如今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旁边跪着副将，还有那几个动手的府兵头目。
再旁边，是钱富。
他瘦得脱了形，跪在那里，像一堆烂泥。曾经那个在华亭呼风唤雨的“钱老爷”，如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钱富旁边，跪着那几个钱家的护院头目。
再往后，是五个穿着黑色囚服的人——正是那几个逃兵。
老吴跪在最边上。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截枯木。
林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两天不见，老吴像是老了二十岁。
那日在屋里歇斯底里吼叫的精气神，如今一丝不剩。
台下的人群，却是另一番景象。
“砍头！砍头！”
“杀了他们！”
“钱富！你个杀千刀的！你活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挤在人群最前面，攥着一块石头，狠狠朝刑场扔去。
石头落在钱富面前，砸起一小片尘土。
钱富一动不动，像是没感觉一样。
随后更多的人跟着扔东西——烂菜叶子、臭鸡蛋、泥巴块，雨点般朝那些囚犯砸去。
“张文华！你个狗官！也有今天！”
“你不是挺能杀人吗！来啊！杀啊！”
“你们这帮逃兵！死有余辜！”
骂声、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林南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都是该死的。
可看着他们被这样对待，他又觉得有些……不适。
不是同情，就是单纯的不适。
赵简站在他身后，忽然低声道。
“主事，您看那边。”
林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说的是老吴的方向。
老吴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的头，却微微抬了起来，目光越过人群，朝高台这边望来。
他在看林南。
林南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老吴的嘴唇忽然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林南看不清，也听不见。
可下一瞬，赵简在旁边突然开口。
“他说谢谢您。”
林南愣在那里，不太明白这声谢谢怎么来的。
这时，高台上传来一阵鼓声。
只见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官员走上刑场，展开手里的文书，高声宣读。
人群安静下来。
那官员的声音洪亮，一句句念着那些人的罪名——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诬陷朝廷命官、纵兵杀人放火……
每念一句，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念完，那官员收起文书，高声道。
“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
“噗！”
第一刀落下。
张文华的头颅滚落在地，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
“杀得好！”
“下一个！下一个！”
刽子手没有停顿，一刀接一刀。
副将。府兵头目。钱富。护院头目。
一颗颗头颅滚落，一具具尸体倒下。
林南却有点不适应。
赵简看出来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主事，您还好吧？”
林南回过神来，点点头。
“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赵简。
“这下安心了？”
其实林南来看，只是为了赵简，不然他自己是很抗拒这种场面的。
赵简愣了一下，随即知道他问的什么，点点头。
“安心了。”
他看着刑场上那些尸体，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小李，老张，还有那些弟兄……可以瞑目了。”
林南点点头。
“那走吧。”
两人下了高台，穿过人群，朝马车走去。
身后，人群还在欢呼。
……
马车里，林南和赵简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赵简才掩饰一样开口。
“主事，咱们今日回海涯村吗？”
林南想了想，摇摇头。
“先不回去。在府城逛逛吧，等那边出结果。”
赵简点点头，没再多问。
马车在府城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走着。
林南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而此时，府衙的后堂里，却是一片唇枪舌剑。
只见周文昭坐在上首，看着下面的人。
下首两排椅子上，坐着松江府下属各县的县令。
上海县令坐在左手第一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姓孙，名文达，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身后站着两个县丞，也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沈文谦坐在右手第三位，位置不算好，却正好能跟周文昭对视。
他身后站着吴友仁，主仆俩都是一脸凝重。
周文昭看着人来的差不多了，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
“诸位，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工部主事林南，华亭县令沈文谦共同提议，在华亭县海涯村，建造一座码头用来出口以后的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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