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居。
怜风提了裙摆，小心翼翼地进入汤池。
往日热气缭绕的汤池，此刻变地冰凉刺骨。
宽敞的汤池里，竟然堆满了巨大的冰块，还未靠近，就冻地怜风打了个冷颤。
“公子……”
王桓整个人都沉在了池子里，雪色的寝衣随着水流漂逐，像是一段滑腻的月光。
“公子！”
怜风提高了声音，心急如焚，“冰浴伤身，您都这么泡了几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哗啦”一声，水流突兀地被斩开，溅起一片碎玉似的水珠。
王桓接了锦帕，用力去擦脸上的水。
“公子。”
怜风蹲跪下来，照例想去伺候，却被王桓躲开了。
她还来不及惊讶，就听到了一道沙哑的声音，“怜风，我做错了一件事，大错特错，罪无可赦……”
怜风哑然。
王桓狠狠一掌劈在地上，汉白玉的汤池边缘霎时裂出了一丝丝的裂痕，蛛网一般散开。
手上的伤口迅速迸裂，圆润的血珠一点点渗入汤池，十分之刺眼。
王桓清冷的面上，浮出一丝浓烈的悔恨，“是我错了……我不该……”
怜风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本能地去安抚他，“公子是不会错的，是旁人错了。”
“不，是我的错！”
王桓近乎失控般地朝着怜风嘶吼。
怜风吓了一跳，怔怔地跌坐在了地上。
王桓找回了理智，重重地喘了口气，“你先回去，这里太冷了。”
“是，婢子告退。”
怜风慢慢爬起来，本已坚定不移的心，再次变地患得患失起来。
王桓从汤池里站出来，清澈见底的冰水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简直是面目可憎，肮脏透了。
王桓高声喊人，“来人，换水！”
一桶桶的冰水再次装满了汤池，王桓抬起胳膊，重重地跌了进去。
跌进去的瞬间，冰冷的池水掀层层起浪花，重重地拍打着他的身体，沉闷而又剧烈的痛，让他暂时忘记了不堪。
风吹花叶，簌簌作响。
她的脸，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深处。
潋滟的眸，雪白的肌肤，柔若无骨的腰肢……
王桓唾弃这样的自己，他克制着不去想，却越克制越失败。
水里，镜子里，牖窗外……
到处是她的身影。
王桓绝望地睁开眼睛，那夜之后，她几乎是夜夜入梦，搅地他不得片刻安宁。
强烈的恨意，腐蚀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恨自己的无知，恨自己的自负，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自己的龌龊心思。
那夜，让他失控，让他被夺舍的，究竟是催情香，还是那一声夫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王桓痛苦地浮出水面，他没想到，有朝一日，无能二字会落在他的身上。
怜风站在廊下，怀里还抱着厚厚的斗篷。
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站在外面，听他痛苦的嘶吼，听他泄愤般地去砸东西。
六岁起，她就陪着王桓了。
一晃十余载，她从未见王桓如此失控过，竟让她也觉地陌生。
……
一桶冰冷的水，泼在了她的身上。
裴幼薇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身上剧烈的疼痛险些让她咬断了舌头。
明夫人示意赵媪放下手里的鞭子，她慢慢走下来，捧起了裴幼薇伤痕累累的脸，声音里带着蛊惑。
“幼薇，好孩子，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王桓……是他见色起意，荒淫无度，是他凌辱了你，你拼死反抗，却还是被他玷污了，是不是？”
疼……
裴幼薇满脸是泪，微弱地呻吟着，她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皮开肉绽的血口子。
明夫人锋利的指甲从裴幼薇的脸上慢慢划过，“瞧，多么美的一张脸，多么美的身体，就这么毁了，多可惜啊。”
她猛地掐进了裴幼薇的伤口，“只要你愿意站出来，检举王桓，将他的禽兽行径公布于天下，我就允你和离，如何？”
裴幼薇惨叫着仰起脖颈，双目渐渐失去了焦点。
“幼薇，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偷偷置办产业，积攒银钱，不就是想一出孝期，就借着改嫁的由头离开琅琊吗？”
明夫人冷哼一声，“你现在若是答应了，我为你做主，我能给你无数的金银财宝，届时风风光光地送你离开！”
离开……琅琊……
涣散的目光重新聚了起来，裴幼薇呢喃着重复了一遍，“离开……琅琊。”
“对，离开琅琊，只要你愿意。”
裴幼薇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头染血的青丝凌乱地铺在地上，她往前爬了几步，来到了明夫人的身边。
“可是母亲，我这个样子出去，恐怕没人会信我的……”
“这个不必你担心。”
明夫人笑道，“都是皮肉伤，我为你准备了许多许多的伤药，只要你愿意，能立刻还你一身雪肤花貌。”
“来。”
她将一张麻布放在了裴幼薇的面前，“泣血上书，想来更感人些。”
裴幼薇颤抖着伸出手，将那麻布团在了手里，尔后，狠狠砸在了明夫人的脸上。
“贱人！”
明夫人猛地站起来，一脚踩上了裴幼薇的手指，面色扭曲，满含妒恨，“我儿与你夫妻一场，对你情深意重，王桓不过是和你睡了一晚，你就这么向着他了？我看你是想男人想地都疯了！”
裴幼薇惨笑着，吐出一口血沫。
“母亲，写下这封血书后，我还能有命在吗？”
“你说什么？！”
裴幼薇挣扎着坐起来，嘲弄一笑，“血书固然有用，却又怎及我的尸体？还是一具饱受凌虐的尸体？”
“寡妇被侮的戏码，哪有烈女失贞，挥刀自裁来的热闹好看？”
明夫人沉默片刻后，对裴幼薇温言相劝，“如此，也算保全了你和颖儿的身后名，我会八抬大轿，迎你进琅琊王氏的祖坟。”
“我保证，王桓会死无葬身之地，为你陪葬。”
“世人都会称颂你的忠贞不渝，你的名字，会刻入烈女传，流芳百世。”
忠贞烈女？
裴幼薇忽地笑出了声。
光线昏暗的暗室，她笑地前仰后合，满脸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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