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跳上车顶,伸手摇罗真。
不是轻摇。是五根手指扣住金团子的圆身体,前后左右来回晃。金团子的短尾巴抽了一下,没醒。悟空加大力度,两只手捧着金团子的身体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跟颠勺一样。
金团子的尾巴尖炸起来了。
“嗷——”
不是叫。是被打扰了清梦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哼,带着极大的不耐烦。短尾巴在车顶上扫了一下,把悟空的棍子扫出去半寸。
两只眼缝勉强撑开一条细缝。暗金色的竖瞳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转了转,涣散的,不聚焦。
罗真趴在车顶上,圆滚滚的身体瘪了瘪,又鼓起来。
猪刚鬣看着车顶上那个动静,攥着钉耙往后退了两步。手心的血泡还在疼,脖子上那条血印子也在跳,但这些都不妨碍他本能地拉开距离。
刚才那两口哈欠的威力他看在眼里——九个骷髅上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经文,被两根气丝绞碎了。
这东西要是打个喷嚏,他怕自己连渣都剩不下。
唐三藏站在马车旁边,双手合十,垂着眼皮念经。嘴唇动得很轻,声音含在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滚。
不是给谁念。是给自己念。
站在这条死气沉沉的河边,脚底下踩着两亿年的因果渣滓,车厢里躺着一个脑子碎了大半的活死人,身后是八百里鹅毛不浮的灰色死水。
他需要念点东西稳住自己的心跳。
车顶上,悟空戳了罗真一下。
“师兄,该干活了。”
罗真没理他。
悟空又戳了一下。
“八百里流沙河。你不弄,我们过不去。”
金团子的短尾巴卷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拒绝沟通。
悟空蹲下来,嘴凑到金团子的耳朵边——如果那个位置算耳朵的话——压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全是铁。”
尾巴松了。
两只眼缝挤开了。暗金色的竖瞳对焦了,朝河面的方向转了转。
猪刚鬣在下面看得真切——金团子的圆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困倦的那种抖,是来精神了的那种。
悟空往后退了半步,给罗真让出空间。
罗真的圆身体在车顶上拱了拱,前肢——那两个短短的、圆鼓鼓的小爪子——撑在车沿上,把自己的脑袋探出去。
竖瞳扫了一眼河面。
灰的。铅灰色,死寂的,雾气趴在水面上,什么都看不透。
罗真的鼻子抽了抽。
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河面上弥漫的那股腐朽味道——两亿年的妖王怨气,天规碾碎的因果渣滓,斩妖台排下来的污浊废水。
他的竖瞳里,暗金色的光转快了一圈。
然后罗真从车顶跳了下来。
砰。
圆滚滚的身体砸在灰土上,弹了一下。短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两只小爪子踩着灰土,一步一步往河岸边走。
猪刚鬣看着这个画面,嘴角抽了一下。
这玩意走路的样子跟个金色皮球在地上滚差不多。
罗真走到河岸最边上,脚底下的灰土已经被河水浸得发黑。他站住了,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没有波纹。灰雾贴着水皮,死沉死沉的。
罗真张开了嘴。
不是打哈欠。
嘴张得比哈欠大。比打哈欠大三倍。他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上,嘴巴从一条缝撑成了一个洞,洞口的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
猪刚鬣的钉耙柄差点没拿住。
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这东西不会是要——
罗真吸了一口。
河面动了。
不是波纹。不是涌浪。是整片铅灰色的水面从罗真站着的岸边开始,齐齐往他嘴里涌。
水流的方向全变了。八百里流沙河的水,不分上下游,不分深浅,从四面八方朝着岸边这个圆滚滚的金色球体汇聚。灰色的水柱从河面上被拔起来,弯成弧线,一头扎进罗真张开的嘴里。
猪刚鬣的后槽牙磕在一起了。
“他——”
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话。不是哗哗的水声,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从地底传上来的低频轰鸣。整条河的水在同时移动,河床底部的石头和灰沙被水流拖着翻滚,八百里河面的水位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唐三藏停了念经。
他抬头看着河面上的景象,手里的念珠停在第十四颗上,没有转动。
河岸线在往外扩。
刚才水面还贴着脚底下的灰土,现在已经退出去了三丈。裸露的河床是灰黑色的,上面堆着碎骨、锈铁和不知道什么年代沉下去的兵器残片。
水位继续降。
五丈。十丈。二十丈。
猪刚鬣的嘴合不上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悟空。悟空坐在车顶上,两腿晃荡着,手指搭在铁棍面上,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意外。
“猴子,他这是——”
“喝水。”悟空抠了一下耳朵。
“我看见了!我问的是他怎么做到的?!”
悟空没答。
河面在缩。
唐三藏从马车旁边走到河岸边缘,往下看。脚底下是新裸露出来的河床,湿漉漉的灰泥上插着一根断成两截的长枪,枪头已经锈烂了,枪杆上刻着模糊的天庭编号。
五十丈。
一百丈。
水面还在退。灰色的水柱从越来越远的地方被拽起来,越过已经干涸的河床,弯着弧线飞到岸边。罗真的嘴巴张得更大了,暗金色的光从他的口腔深处往外透,灰色的水流钻进去之后就没了声音。
猪刚鬣走到河岸边上,蹲下来往裸露的河床上看了一眼。
河底的东西全暴露出来了。
碎骨成堆。锈蚀的兵器插在灰泥里,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五六根挤在一起。铁链、铜环、断裂的枷锁散落在骨堆中间。那些是被押上斩妖台、血和魂魄顺着暗渠冲下来的妖族的遗骸。
两亿年积下来的。
猪刚鬣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当年在天河任职的时候就知道斩妖台底下有暗渠,但从来没亲眼看过河底是什么样子。现在看了。
他宁可没看。
河面继续收缩。三百丈。五百丈。八百里的河面已经退到了目力所及的边缘,灰色的水线在远处变成一道细线。
罗真的圆身体在慢慢变大。
不是膨胀。是变得更圆了。肚皮往下坠,两只小爪子被撑得往两边翘,短尾巴翘在圆鼓鼓的屁股上头,被顶得直直的。
他还在喝。
水柱从几百丈外的河面上拔起来,越过干涸的河床,跨过裸露的碎骨和断兵,一头扎进那张暗金色的嘴里。水流里夹杂着灰沙、碎骨和因果渣滓,全部进去了,什么都没吐出来。
唐三藏站在岸边看了半晌,问了一句。
“他肚子里……装得下?”
悟空在车顶上晃着腿。
“师兄肚子里是一方混沌。”
“混沌?”
“什么都往里塞。煞气、怨气、铁、沙、法理,进去之后全打碎了重组。”悟空的手指在棍面上敲了一下,“他吃废铁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大号的。”
唐三藏转回头继续看。
河底全露出来了。
八百里流沙河的河床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没有水了。最后一股灰色的水流从河床中央的一条暗沟里被拽出来,拉成一根细绳,飞进罗真的嘴里。
罗真合上了嘴。
他的身体比刚才大了一圈。不,两圈。本来就圆的身体现在圆得更加夸张,两只小爪子缩在肚皮底下,几乎被自己的肉给埋了。
站在原地,他像一颗金色的大号鸡蛋。
猪刚鬣盯着那个圆球看了一会儿,嘴里蹦出两个字:
“吃撑了?”
悟空笑了一声。
罗真没动。他的圆身体停在灰土上,两只眼缝闭着。肚皮的起伏变得很慢,很沉,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股低沉的震动,从地面传到猪刚鬣的脚底板上。
体内在消化。
八百里流沙河的水,两亿年的因果渣滓,无数妖王的怨气和天规碾出来的煞气,全在罗真的体内混沌里被拆解、碾碎、重组。
唐三藏站在干涸的河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碎骨和断兵上残留的灰泥在慢慢变干,风一吹,灰沙扬起来扑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挡了挡,退回到马车旁边。
安静了大约二十息。
罗真打了个嗝。
不大的一声。从圆鼓鼓的嘴里冒出来一股暗金色的气团,气团比拳头大一点,在半空中晃了晃,散了。
嗝声落下的时候,猪刚鬣感觉到脚底下的灰土颤了一下。
然后罗真打了个喷嚏。
喷嚏不响。但从他鼻子——如果那个位置算鼻子的话——里喷出来的东西不是鼻涕。
两股气。
一股白的,一股黑的。
白气往上飘,黑气往下沉。两股气在半空中交缠了一瞬,然后猛地分开,白气冲天,黑气入地。
猪刚鬣的脚底板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脚下的灰土在升温。那股黑气钻进地面之后,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四面八方扩散,每到一处,原本死寂的灰土就从灰黑色变成深褐色。
白气升到半空中。
猪刚鬣抬头,看见天顶上的灰雾在动。
不是散开。是被那股白气一搅,绕着白气开始转。灰雾转着转着,颜色淡了。从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白。
云。
灰蒙蒙的天空上,灰雾被搅成了云。
不是灰色的妖氛,是白色的、正常的、天上该有的云。云层从流沙河上空往四面八方铺展,一层叠一层,越叠越厚。
唐三藏的头顶落了一滴水。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湿的。
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
猪刚鬣伸出手掌。雨滴落在他的掌心上。
凉的。干净的。
不是灰色的污水,不是带着煞气的毒雨。是正经的、从云层里凝出来的、清澈的雨水。
他低头闻了一下掌心的水珠。
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在这片被两亿年因果渣滓沤烂的河滩上,下了一场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干净雨。
猪刚鬣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他在天河待了几万年,从来没见过有谁能把这种级别的煞气和怨气吃进肚子里,消化了,然后拿阴阳二气起云、降雨。
这是造化。
活生生的、当着他面演出来的造化。
雨越下越大。
雨滴从稀疏变得密集,打在干涸的河床上、碎骨上、断兵上,啪嗒啪嗒地响。灰黑色的泥土被雨水浸润,颜色在一点一点地变深——不是变回灰色,是变成了褐色,深褐色,然后是带着一点点暗红的泥土色。
那是土。正常的土。
猪刚鬣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小块湿泥放在鼻子底下。
泥腥味。
土地的泥腥味。
他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死地上闻到了土地的泥腥味。
“老猪。”悟空在车顶上叫了一声。
猪刚鬣没应,还在蹲着看地上的泥。
“老猪,你看看那边。”
猪刚鬣顺着悟空手指的方向抬头。
河床中央,雨水灌进那些碎骨堆里,骨缝之间冒出来了一点东西。
绿的。
一根草芽。
指甲盖那么大,嫩到透明,弯着腰从泥缝里拱出来。
猪刚鬣呆住了。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
草芽从河床的各个角落往外冒,雨水浇在上面,芽尖挂着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晶晶的。
唐三藏走到河床边缘,手扶着车辕,往下看。
碎骨堆里长出了草。断兵的锈铁上爬出了一条细小的藤蔓。那些被两亿年煞气沤烂的死地,正在雨水的浇灌下拱出新绿。
他攥着念珠的手松了。
“阿弥陀佛。”
这四个字他念了很多遍。在路上念过,被镖师拿刀架脖子时念过,在观音禅院看业火烧光百年基业时念过。但这一次念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能听出来不一样。
不是惊恐时的祈求,不是无奈时的叹息。
是真觉得该念一声佛。
雨还在下。云层越积越厚,从流沙河的上空往周围扩展。雨幕的边界在往远处推移,打在远方干裂的灰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罗真蹲在岸边,圆鼓鼓的身体被雨水淋湿了。暗金色的皮毛上挂着水珠,短尾巴耷拉在泥地上,沾了一层泥。
他的两只眼缝完全闭上了。呼吸均匀,肚皮一起一伏。
又睡着了。
喝了八百里流沙河,消化了两亿年的怨气煞气,起了一片云,下了一场雨,让死地长出了草。
然后翻了个身睡觉。
猪刚鬣拎着钉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他扭头看悟空。
悟空坐在车顶上,铁棍横在膝盖上,雨水顺着脑门往下淌。他没躲雨,也没擦。
他在抬头看天。
云层很厚。从下面看上去是白色的云底,密密实实的,什么都看不透。
但悟空的眼睛不是凡人的眼睛。
火眼金睛在雨幕中微微转动。云层深处,远比云底更高的地方,有几道极淡的光影。
那些光影站得很远,远到普通仙人的神识都探查不到的位置。但它们在看。
悟空的嘴角扯了一下。
一声轻笑。很短,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猪刚鬣没听见。唐三藏也没听见。
悟空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车顶上淋着雨的金团子。罗真的圆身体上,雨水沿着暗金色的皮毛滚下来,滴到车板上,把车板染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走吧。”悟空跳下车顶。
“怎么走?”猪刚鬣指了指面前的河床,“底下全是碎骨碎铁,马车轮子下去就得陷。”
悟空拣起罗真,往车厢顶上一放。金团子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翻了个面,继续睡。
“你看看地。”悟空说。
猪刚鬣低头。
河床上的碎骨和断兵正在被新生的草根裹住,泥土从缝隙里涌出来,把那些残骸一点一点地盖住。雨水冲刷着泥面,把灰渣和碎屑带走,留下的是平整的、湿润的、带着泥腥味的土地。
通路正在自己长出来。
一条从此岸到彼岸的路。
猪刚鬣盯着那条逐渐成形的泥路看了好一会儿,把钉耙往肩上一扛,转身走到车辕前面。
“我来驾车。”
他抓住缰绳,拍了拍敖烈的脖子。白马还在打哆嗦,四条腿僵硬得跟木桩子一样。
“走。别抖了。它比你还懒。”
敖烈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咬着嚼子迈开了蹄子。
马车的轮子碾上了湿润的河床泥土。出乎预料地,没有下陷。雨水把泥土压得很实,加上草根在底下交织成网,车轮碾上去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拉开侧帘往外看。
雨幕中的河床不再是灰色的了。泥土是褐色的,草芽是绿色的,雨是透明的。远处的灰雾还在退,新生的云层一寸一寸地把它们挤到天边去。
车厢另一头,卷帘大将躺在干粮罐子旁边。眉心上贴着那片碧绿的柳叶,叶脉中的淡绿色光点在他的太阳穴周围缓缓流转。他的呼吸稳了许多。脉搏的间歇从四跳一停变成了五跳一停。
唐三藏放下侧帘,靠着车厢壁坐好。
雨水打在车顶上,打在罗真的圆身体上,滴滴答答的。
马车在八百里河床上走。两边是新生的草芽和被泥土掩埋的旧骨,头顶是在这片死地上第一次出现的白云和干净的雨。
猪刚鬣在车辕上甩了一下缰绳,嘴里嘟囔了一句。
“八百里路,按这个走法,怎么也得三天。”
车顶上传来悟空的声音。
“不急。”
猪刚鬣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雨没有停的意思。
马车碾过湿泥,辙痕在身后拖出两条长线。车过之处,草芽又从辙痕里冒出来,把车轮压过的印子填满。
云层深处,那几道极淡的光影还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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