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城主府地底。
一间密室的烛火,映着两个人的脸。
这间密室由江勋亲手督造,墙壁用精铁浇筑,厚达三尺,能隔绝一切声音与窥探。
冯保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
他面前的楠木桌上放着一杯热茶,水汽早已散尽,他却一口没碰。
从傍晚到现在,他已经干坐了三个时辰。
对面的江勋,却悠然自得的喝掉了三壶茶。
冯保觉得对方的目光始终锁定着自己,等着他先崩溃。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官袍内衬。
冯保终于忍不住。
“江侯爷。”
冯保的声音干涩沙哑,微微发抖。
“您到底想做什么?”
他试图搬出皇帝来增加自己的分量。
“杂家必须提醒您,圣旨已下,您若是想违逆圣意,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江勋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冯保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江勋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冯公公,别急着给我定罪。”
他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纸,推到冯保面前。
“先看看这个。”
冯保狐疑的看着那几张纸,又看了看江勋,最后还是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
他拿起第一张纸展开。
镇北神威弩!
是那件大杀器的图纸。
冯保的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也随之急促。
这趟差事的核心目标,就这么摆在了眼前。
他仔细看下去,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图纸画出了外形、基础弩身结构、箭槽尺寸。
但最关键的省力绞盘,只画了一个轮廓。
复合弩臂的材料配比和制作工艺更是一片空白,只写着“秘法锻造”四个字。
这就是一张废纸。
冯保将图纸放下,拿起第二张纸。
猛火油!
这张配方只写了石油、沥青几种基础材料,最关键的几种能让火焰附着燃烧、沾水不灭的添加剂,以及材料的调配比例,则是一片空白。
“江勋!”
冯保终于抬头。
“你这是何意?”
江勋没有回答,只用下巴指了指最后那张纸。
“公公别急,还有一张。”
冯保的胸口起伏,一把抢过第三张纸。
他本以为是窒息弹的配方,可看清上面的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一份名单。
【景泰三年,春,于京城琉璃厂收受安南国商人玉佛一尊,价值三万两白银,助其走私禁运铁器出关。】
【景泰四年,秋,将亲侄冯远安插进户部,任主事,贪墨河工修缮银十五万两。】
【景泰五年,冬,与北武密使于醉仙楼私会,泄露大虞秋季粮税数目。】
一条条,一桩桩。
时间,地点,经手人,赃款数目,甚至人证藏匿的地点,物证存放的位置,都写得一清二楚。
比他自己记得都清楚!
“嗬……嗬……”
冯保的喉咙里发出堵塞的声响。
纸张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地。
“你……你……”
他指着江勋,嘴唇哆嗦,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通。
这些事都是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绝密,有些甚至只有他一人知晓。
怎么会被一个远在边关的武将知道得如此详细?
这不是情报能力强弱的问题。
这是神鬼莫测的手段!
江勋看着他惨白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他缓缓的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冯保身边,弯腰捡起那份名单,轻轻的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公公,你看。”
江勋的声音变得温和。
“这图纸和配方虽然不完整,但献给陛下,也足以表达我的忠心,不是吗?”
他将那两份残缺的图纸叠好,放在桌上。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名单上,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思。
“至于这份名单,肯定是有人伪造,意图陷害公公。”
江勋摇着头,当着冯保的面,将那张纸凑到烛火前。
火苗窜起,迅速将纸张吞噬,化为飞灰。
“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见过呢?我甚至可以帮公公处理掉名单上那几个知道太多的人,免得他们以后乱说话,污了公公的清名。”
冯保瘫在椅子上,呆呆的看着飘散的灰烬,全身都脱了力。
他知道,罪证虽然烧了,但内容已经记在了江勋的脑子里。
只要江勋想,随时可以再写出一百份。
他更知道,自己今天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就绝对走不出这间铁屋子。
许久,冯保的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
江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接旨回京。兵部侍郎的职位,我接了。”
冯保眼中闪现一丝意外,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让步了。
但江勋接下来的话,让他刚升起的念头瞬间消失了。
“但不是现在。北境未安,我不能走。”
“给我三个月,等北境彻底安定,我自会回京赴任。”
“第二。”
江勋竖起第二根手指。
“镇北军可以更名神机营,也可以随陛下去京城。但是,神威弩的图纸和制造工匠,必须留在泗水。”
冯保的眉头立刻拧成一团,这等于什么都没交。
“我会亲自上书陛下,就说泗水城临近各种矿脉原料产地,方便就地生产。”
“每年,我泗水兵工厂会向朝廷无偿上缴一百架神威弩和三千颗猛火油弹,所有耗费由我镇北军一力承担,朝廷分文不出。”
这个条件一出,冯保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一年一百架神威弩,三千颗猛火油弹?
分文不取?
如果能把这条稳定的军火生产线握在手里,对他和皇帝而言,价值远比几张看不懂的图纸大得多!
有了实物,功劳才是实打实的!
他甚至可以运作一番,从这批军火中倒手捞上一笔,利润无法想象。
冯保心想,这江勋果然是个只懂打仗的粗人,居然把这么大的好处拱手让人。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第三。”
江勋的声音将冯保拉回现实,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公公回京之后,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就说我江勋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只是性格耿直,不善变通。”
这很简单,冯保立刻就要点头。
“并且。”
江勋的声音压得极低。
“公公要在陛下面前,不经意的透露一句,就说丞相周大人,似乎对我的兵权和神威弩,关注得有些过分了。”
这一句话,让冯保瞬间明白了江勋的意图。
这是阳谋,借的是皇帝的手,打的是自己的政敌。
他作为司礼监的人,天然就和以外戚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不对付。
江勋这是在给他一个打击政敌的机会。
冯保听完这三个条件,彻底瘫倒在椅子上。
冷汗与热汗交织,将他的官袍彻底浸透。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这份交易,他必须接。
不接是死。
接了,就能保住性命,还能带着功劳和利益回京,甚至能得到对付政敌的把柄。
这个江勋,怎么能将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
冯保脸色惨白,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侯爷,再也不敢有半点轻视。
最终,他在那道平静目光的注视下,用尽全身力气,艰难的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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