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虚影悬在空腔中央,像一座倒悬的山。
陈无咎从晶壁凹陷中拔出身体时,后背的碎晶簌簌落下。
虎口的血顺着锈剑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摊。
他的目光钉在那截手指上,瞳孔被幽光映成灰白色。
巨大的威压从手指的每一个关节、每一道角质纹路中渗出来。
不是扑面而来的冲击,更像是潜到百丈深的水底,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胸腔被压瘪,耳膜向内凹陷,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圣胎在丹田中跳动,将灵力泵入经脉,对抗这股无处不在的重压。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膝盖弯着,脊梁却没有弯。
他的位置距离手指三十丈。
这个距离上,那截手指仍旧大到占满整个视野。
灰白色的角质层在幽光中泛着骨质的光泽,关节处的褶皱像干涸的河床,指甲的位置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
它还没有完全凝实,边缘处在虚实之间不断变化,每一次从虚向实的转化都让整条地脉剧烈震颤。
手指周围,无数冤魂汇集形成的灰白色雾气像一条缓慢旋转的星环。
雾气中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一个接一个被抽离,吸入手指之中。
陈无咎伸手探向腰间。
北极令牌贴在掌心,紫黑色的光芒从令牌边缘溢出,沿着他的手指蔓延到手腕。
他将令牌举起,正对那截手指,嘴唇翕动。
“酆都总录院右判官陈无咎,召黑白无常!”
令牌猛地一震。
紫黑光芒从牌面冲出,在陈无咎身前数丈处撕裂虚空,撕出一道丈许高的裂口。
裂口中涌出浓重的阴气,与地脉中的阴气撞在一起,发出冷水入沸油的嗤嗤声。
黑白两道身影从裂口中踏出。
白无常的羽扇摇到一半,僵在手中。
黑无常的铁索拖在地上,不再发出碰撞声。两双眼睛同时看见了那截悬在半空的手指。
白无常的膝盖瞬间弯了下去,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手中的羽扇垂到身侧,扇面上的白光明灭不定,映得他的脸一阵亮一阵暗。
黑无常的铁索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晶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双手在发抖,面容隐在帽檐阴影中,下颌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这是……”
白无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羽扇指向那截手指,扇柄在抖,“这是……玄祖的气息。幽陵玄祖,万鬼之宗……判官大人,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黑无常盯着那截手指,铁索在地上微微颤动,像蛇在草丛中游走。
他慢慢弯下腰,将铁索捡起来,缠回手臂上。
铁索缠了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紧,证明着他内心的恐惧。
他的声音闷得像地底的鼓声,“几十年间不断失踪的魂魄,全在这里了……”
灰白色的星环正在缓慢旋转,每一息都有数张面孔被抽离雾气,吸入手指。
那些面孔被吸入的瞬间,五官扭曲到极限,嘴张到最大,无声的惨叫凝固在灰白色的虚影中。
“还剩七八万。”白无常的声音变了调,“再晚来一刻,一个都剩不下。”
陈无咎没有对二人做出任何解释,他将令牌再次举起,紫黑光芒重新亮起,这一次比召黑白无常时更盛。
光芒从牌面溢出,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缠绕上他的肩膀、脖颈、半边面孔。
他的瞳孔深处,北斗七星的星芒与令牌的紫光交织在一起。
“酆都总录院右判官陈无咎,行北极驱邪院黑律,召酆都左营神将张巡!”
令牌上的紫光大盛。
虚空裂口再次撕开,一道比黑白无常现身时更大的裂缝在陈无咎头顶张开。
裂缝边缘燃烧着紫黑色的火焰,火焰无声跳动,将周围的阴气烧成青烟。
一个身影从裂缝中踏出。
身高丈二,玄铁重甲从颈项覆盖到脚踝,甲片上的酆都符文缓缓流动,每一道符文都像一条独立的蛇,在甲胄表面游走。
头戴兜鍪,面覆鬼面,鬼面的眼眶中嵌着两点赤红的光芒。
手中握一柄鬼头大刀,刀身缠绕着黑色的锁链,锁链从刀柄一直缠到刀尖,末端的铁钩在坠落的碎晶中轻轻摇晃。
张巡单膝跪地,鬼头大刀拄在身前,赤红的目光低垂。
声音从鬼面后传出,像闷雷在云层中滚动。
“酆都左营神将张巡,奉召而至。参见北极法官暨酆都右判官。”
陈无咎没有停顿。
“召酆都右营神将赵德辉!”
第二道裂缝撕开。
赵德辉的身形比张巡矮了半头,甲胄呈暗铜色,手持一柄丈二铁枪。
枪尖上缠绕着灰白色的阴气,阴气凝聚成枪穗的形状,在坠落的气流中猎猎飘动。
他落地的瞬间单膝跪倒,铁枪横于膝前。
“酆都右营神将赵德辉,参见判官。”
“召酆都追捉大将乌轮!”
第三道裂缝撕开。
乌轮的身形瘦长,皂衣裹着铁甲,黄巾覆面,只露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腰间悬着一柄阔刃长剑,剑未出鞘,剑鞘上的符文已经在微微发光。
他跪在张巡与赵德辉之间,抱拳低头。
“酆都追捉大将乌轮,听候调遣。”
三位神将并排跪在陈无咎身前。
他们身后,黑白无常已经稳住了身形。
白无常的羽扇重新亮起白光,黑无常的铁索在双臂上绷紧。
两人的目光越过三位神将,落在那截手指上,眼底的恐惧还在,但没有退后一步。
陈无咎将令牌收回腰间,锈剑横于身前。
剑身上沾着他自己的血,北斗星光从血痕中透出来,将整柄剑裹在一层冷冽的光芒中。
他看向黑白无常。
“那些魂魄,能收多少收多少。”
白无常咬了咬牙,与黑无常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踏前一步。
白无常的羽扇上白光四射,黑无常的铁索在身前旋转成一道黑色的漩涡。
两道力量纠缠在一起,化作一张黑白交织的大网,朝那团灰白色的星环罩去。
陈无咎转身,剑锋直指那截手指。
“三位神将,随我出击!”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星光,率先冲向手指虚影。
张巡的鬼头大刀从地面提起,刀身上的锁链断裂,化作数十道黑影朝手指缠去。
赵德辉的铁枪紧随其后,枪尖上的阴气穗拉成一条灰白色的直线。
乌轮的阔刃剑出鞘,剑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一剑斩向手指与无字碑虚影的连接处。
四道攻击同时落在那截手指上。
陈无咎的剑最先到。
锈剑上的北斗星光凝聚成一线,劈在手指中段的角质层上。
星光炸开,照亮了整个地底空腔。
手指表面的角质层被劈出一道白痕,白痕只存在了一瞬——星光散去后,白痕随之消失,角质层完好如初。
反震之力沿着剑身传回来。
陈无咎只觉得虎口的伤口被撕裂得更大了,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张巡的锁链缠上了手指。
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收紧,铁钩刺入角质层的褶皱中。
张巡双臂肌肉贲张,甲片上的酆都符文全部亮起,他将鬼头大刀往下一压,锁链猛然绷直。
刺入角质层的铁钩同时发力,试图从外部将手指撕裂。
手指纹丝不动。
锁链在角质层上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铁钩的尖端开始变形。
赵德辉的铁枪刺入手指与无字碑虚影的连接处。
枪尖上的阴气穗炸开,化作无数细针钻入裂缝之中。
他的双臂灌入全部力量,枪杆弯成一张弓,但连接处却没有任何变化!
阴气凝聚的细针被裂缝中的幽光吞没,像盐粒撒入江水中。
枪尖从连接处滑开,在虚影上划出一串火星。
乌轮的阔刃剑符文的光芒在剑刃上凝聚成一道金线,斩入裂缝。
金线入肉三分便被弹了出来,裂缝边缘的幽光将剑刃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侵蚀黯淡。
三位神将同时变招。
张巡的锁链从手指上撤回,在头顶交织成网,罩向手指顶端。
赵德辉铁枪横扫,枪杆砸在手指侧面。
乌轮长剑从下路刺入,直取手指根部。
三击全中。
三击全被弹开。
张巡的锁链网被手指顶端的幽光震散,锁链倒卷回来抽在他自己甲胄上,甲片凹陷,符文黯淡。
赵德辉的铁枪砸中手指侧面,枪杆上传回的震力让他双手虎口同时崩裂。
乌轮的剑尖刺中手指根部,剑身弯到极限,猛然弹直,将他整个人弹得倒退十丈,双脚在晶壁上犁出两道深沟。
陈无咎的剑第二次落下。
这一次他不再劈砍,剑尖上北斗星光凝聚成针尖大的一点,刺入手指表面的角质纹路中。
星光入肉,没有弹出来…但也没有任何效果。
那点星光像一根刺扎进了一座山,而山不会有任何反应。。
另一边,黑白无常的大网已经罩住了那团灰白色的星环。
白无常的羽扇悬在头顶,扇面上的白光吞噬着即将被吸入手指的面孔。
黑无常的铁索在星环外围高速旋转,将那些尚未被抽离的魂魄从雾气中剥离,卷入铁索形成的漩涡之中。
两人的额头上同时沁出汗珠,白无常的羽扇在颤抖,黑无常的铁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张接一张的面孔被光丝从手指的吸力中扯了出来。
成百上千张面孔从灰白色的雾气中被剥离,沿着白光和铁索流入黑白无常腰间的收魂袋中。
手指周围的星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环绕整截手指缩到只剩薄薄一层。
手指吸收魂魄的速度骤然减缓。
陈无咎双眼一亮。
他看见手指边缘的变化停了一瞬。
魂魄被抽离之后,手指从虚向实的转化不再那么快了,角质层的生长几乎停滞,关节处的褶皱不再继续加深。
“继续收!”他的声音压过了锁链的碰撞声和铁枪的破风声,“一个不留!”
白无常的羽扇转得更快,黑无常的铁索漩涡扩大到之前的两倍。
手指的吸力开始变弱,像一头被不断抽走食物的猛兽,力气一分一分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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