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里的热闹,并没有因为那场洪水而减少半分。
城外的灾民安置棚搭了一个又一个,灵隐寺的僧人们日夜诵经超度,官府忙着统计损失、发放救济,忙得脚不沾地。
城里有不少人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可生活还得继续,人们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茶馆里的说书人依旧拍着惊堂木讲古,酒楼里的食客依旧划拳行令,街上的小贩依旧扯着嗓子吆喝。
那些漂浮在钱塘江上的尸体,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顶多感叹一句:
可惜,可惜,今年这洪水来得太邪性了。
没有人注意到,城里有人已经悄然失踪。
先是城南卖豆腐的老王。
那天夜里他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家走,经过一条小巷时听见里面有人喊“救命”。
他放下担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的担子还搁在巷口,豆腐馊了,苍蝇围着嗡嗡飞。
然后是城东绸缎庄的少东家。
二十出头,生得白净俊俏,是杭州城里有名的美男子。那天傍晚他骑着马出城踏青,说要去西湖边赏月,一夜未归。
家里人沿湖找了一整夜,只找到那匹马,拴在断桥边的柳树上,马鞍上还沾着血迹。
接着是城北铁匠铺的学徒,十七岁,浓眉大眼,膀大腰圆。
他夜里去井边打水,水桶掉进井里,他趴着井沿往下看,然后一头栽了进去。
第二天被人捞上来时,只剩下一副骨架,干干净净,一丝肉都不剩。
还有……
十天之内,失踪了九个人。
九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官府查了,查不出什么。
镇魔司的人手都派去上游查洪水的事了,留在杭州城里的几个校尉也忙得脚不沾地,实在顾不过来这些“普通失踪案”。
城北,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巷口偶尔有行人经过,匆匆忙忙,谁也懒得往里面多看一眼。
巷子深处,一个白衣女子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巷口。
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的背影极美,腰肢纤细,肩背挺拔,像一株风中的杨柳。
可她的动作,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正在大口大口吃着生肉。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已经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痴迷。
他至死都不知道,那个在巷口对他微笑的白衣女子,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白衣女子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那天之后,她已经又吃了九个了。
九个人的血肉被她吞进腹中,化作一股股暖流,在她体内流转。
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她的长发更加乌黑,她的眼睛更加明亮。
那张本就极美的脸,此刻美得近乎妖异,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她站起身,舔了舔嘴角,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地上的尸体已经干瘪了,所有的血肉精华都被她吸食殆尽,只剩下一副皮包骨。
“第十个。”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
而巷口,此时正站着一个和尚。
那和尚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僧袍,上面打满了补丁,补丁摞补丁,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一只破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一只手里拿着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酒葫芦,正仰着头往嘴里灌酒。
他长得很瘦,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下巴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根胡须,像是好久没刮过。
他的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黑葡萄泡在清水里,又像是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
他喝了一口酒,咬了一口鸡腿,嚼得满嘴流油,然后打了个饱嗝。
白衣女子停下脚步,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眉头微皱。
“和尚,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和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鸡腿和酒葫芦夹在手指里晃来晃去,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贫僧夜观天象,见此地妖气冲天,特来降妖。”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是妖?”
和尚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白衣女子:
“一头变异蛟龙,死后竟能凝结精气为人形,还能借精还魂,真是有够稀奇的。”
白衣女子瞳孔一缩,然后冷笑道:“没想到你这疯和尚还有点眼力见,不过你觉得就凭你也能拿下我?”
语气极尽嘲讽。
和尚也不恼,又咬了一口鸡腿,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说:“没错,就凭贫僧。”
白衣女子不再废话。
她的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影,直扑和尚。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十丈距离眨眼即至,五指张开,指甲暴长,如五把利刃,直插和尚心口。
和尚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五根指甲即将刺入他胸膛的瞬间,他抬起手,用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挡了一下。
“铛!”
像是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白衣女子倒退数步,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已经断了两根。
她又抬头看那和尚,他手里的鸡腿完好无损,连个指甲印都没多出来。
和尚笑嘻嘻地看着她,又咬了一口鸡腿:“好硬的爪子。”
白衣女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知道今天遇到了硬茬子,不再留手,仰天长啸,身形暴涨。
白衣撕裂,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鳞甲,她的脸开始扭曲,嘴巴向两侧裂开,露出一口密密麻麻的尖牙。
她的眼睛变成了金黄色的竖瞳,竖着的瞳孔里满是暴戾和贪婪。
她已经不打算维持人形了。
和尚看着她现出蛟龙原形,叹了口气。
“贫僧劝你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蛟龙发出一声嘶吼:“少废话!”
她张开大口,一道青黑色的光柱从她口中喷出,直奔和尚!
和尚猛踩大地,双手合十,口中念了一声:
“唵。”
一道金色的波纹,从和尚口中吐出,然后向四面八方扩散。
金色的波纹撞上青黑色的光柱,光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蛟龙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和尚又念了一声:“嘛。”
第二道金色波纹扩散开来,这一次不是防御,而是攻击。波纹落在蛟龙身上,她浑身一颤,身上的鳞甲开始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渗出。
“呢。”
第三声。
蛟龙开始浑身颤抖,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碎裂,肌肉在溶解,魂魄在破碎。
她想要逃,想要跑,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的一切都不听使唤。
“叭。”
第四声。
她已经变成了一条血蛟,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和尚,金黄色的竖瞳里满是恐惧。
“咪。”
第五声。
蛟龙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从外到内,而是从内到外。她的内脏先碎了,然后是肌肉,然后是骨骼,最后是鳞甲。
她张嘴嘶吼,却没有任何声音出现。
和尚慈眉一竖,念出了最后一声。
“吽。”
第六声。
她的身体彻底崩碎,化作一团青黑色的烟雾,在巷子里盘旋。
烟雾中隐约可以看见一条蛟龙的虚影,张牙舞爪,想要挣脱,却被金色的光芒牢牢锁住。
和尚伸手在那团烟雾中一抓,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是青白色的,在他掌心缓缓转动,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蛟丹。”他看了看,随手揣进怀里,“留着泡酒喝。”
那团青黑色的烟雾失去了核心,渐渐消散,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地的血迹和碎肉,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和尚捡起掉在地上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打了个酒嗝。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双手合十,念了几句经,然后转身,一歪一扭地朝巷外走去。
……
长江江面,月光如水。
一条鼍龙在江水中翻腾,青黑色的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它长逾五丈,头生独角,腹下四爪,浑身上下覆盖着厚厚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它的眼睛是赤红色的,竖着的瞳孔里满是暴戾和贪婪。
它正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韩厉的元婴已经被它消化干净,那股澎湃的灵力在它体内流转,让它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层。
它现在需要更多的血肉,更多的元婴,更多的力量。
它要继续变强,强到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它。
它翻了个身,正要潜入水底,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江面上,漂浮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衣袂飘飘,长发用一根青色发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核也不吐,嚼得嘎嘣响。
她漂浮在水面上,脚不沾水,衣不沾湿,像是踩在一块看不见的平地上。
鼍龙从水中探出头来,赤红色的眼睛盯着那个少女,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屑,最后是贪婪。
它正要开口,忽然鼻头一动,一丝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
那气味很淡,混在江风中若有若无,可它确实闻到了,那是同类的气味。
这少女身上,有同类的气息。
鼍龙的眼睛亮了。
龙性本淫,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任它修行千年也无法改变,更何况鼍龙本身就是龙淫之下的产物。
它看着那个少女,赤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小丫头。”鼍龙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小青吃完了最后一颗冰糖葫芦,把竹签随手一扔,竹签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走。
她拍了拍手,低头看着那条鼍龙,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
“我在找人。”
“找人?”鼍龙从水中升起,半个身子露出水面,青黑色的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找什么人?”
小青想了想,说:“一个道士,长得挺好看的,腰间挂着一块紫黑色的令牌,旁边还跟着一个老道士。你有没有见过?”
鼍龙摇了摇头,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没见过。不过……”它上下打量着小青,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肢和光洁的脸蛋上流连。
“我可以帮你找。长江上下,没有我找不到的东西。”
小青没有说话,像在思考。
鼍龙以为她心动了,身体又往前探了探,离小青更近了些。
它的气息喷在小青脸上,腥臭难闻。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暧昧,“你是……哪一族的?”
小青没有回答它的问话。
她歪着头,看着这条鼍龙,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知道。”她摇摇头,“我要把你抓去送给他当礼物。”
鼍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江面上回荡,震得水花四溅。
“抓我?就凭你?”
话音未落,小青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一瞬间,整个江面都安静了。
风停了,水停了,连月亮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一股浩瀚的、无可匹敌的威压从小青身上扩散开来,铺天盖地,笼罩了整片江面。
鼍龙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它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少女,赤红色的瞳孔里满是恐惧。
小青看着它,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