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腥冷。
那怪物蹲在韩厉的棺材上,抱着一条人腿啃食。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江风中格外清晰。
它没有脸,整个头颅就是一张巨大的嘴,牙齿参差不齐,有的还挂着碎肉和衣物的残片。
它啃得很专注。
突然,它停下了。
那张巨嘴缓缓闭上,整个头颅转向官道的方向。
它没有眼睛,却能“看见”有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是踩在鼓点上。
雾中走出一个年轻道人。
青色道袍裁剪合体,领口袖边以金丝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张”字。
腰间还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着天师府的镇邪符文。
张清玄。
他从杭州出发往东走了两日,一路所见尽是洪水过后的惨状。
村庄被夷为平地,田地覆满泥沙,尸首随处可见。
他帮着沿途的灾民做了几场法事,超度亡魂,耽误了些时辰。
今日行至此处,感应到浓烈的妖气和血腥味,便循着过来了。
他看到地面上散落的残肢断臂,看见白幡上的血迹,看见泥水里翻倒的棺盖。
也看到了那个蹲在棺材上的怪物,看见它嘴角挂着的碎肉。
张清玄的脸色很平静。
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燃烧。
怪物歪了歪头,那张巨嘴缓缓裂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哟,龙虎山的?”
它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砂纸在石头上摩擦。
“闻着这一身檀香味就知道了。你们天师府的人,肉都是酸的,不好吃。”
说着便从棺材上跳下来,四肢着地,像一条狗一样围着张清玄转圈。
它的身上长满了脓疮,每颗疮都在往外淌着黄绿色的脓水,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恶臭的痕迹。
脓水所过之处,草叶枯黄,泥土发黑,连石头都被腐蚀出细密的孔洞。
“这些废物,不经吃。”怪物用爪子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残肢,“骨头太脆,一咬就碎。”
张清玄的手指微微一动。
怪物停下脚步,那张巨嘴裂得更大了,露出满口倒刺般的牙齿。“怎么,你也想试试?”
张清玄没有回答,自顾自的拔出长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金色的符文从剑柄向剑尖蔓延。
每一道符文都是一笔一划写就的天师府镇邪咒,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将整柄剑裹在一层炽烈的金光之中。
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威压——那是天师府历代天师加持过的正气,专克邪祟。
怪物后退了一步。
张清玄没有给它更多的时间。
他一剑斩下。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向前斩下。
可那一剑太快了,快得怪物根本来不及躲闪。
金光落在它身上,从左肩到右肋,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黄绿色的脓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怪物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将树干撞出一个人形的凹坑。
张清玄没有停。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怪物面前。
第二剑刺出,直取怪物那张巨嘴。
怪物拼命扭头,剑锋擦着它的脸颊划过,削下大块皮肉。
那皮肉落在地上,还在蠕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扭曲了几下才彻底死去。
“继续啊!难道天师府的剑……”怪物嘶吼着,身上的脓疮开始破裂,黄绿色的脓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片恶臭的沼泽,“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张清玄还是没有说话。
他左手掐诀,一道金色的符箓从掌心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面光盾,将那些脓水挡在外面。
脓水溅在光盾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光盾明灭不定,却没有碎裂。
那是天师府的“金光神咒”,以自身灵力为引,引天地正气为盾,万邪不侵。
怪物趁机扑了上来,那张巨嘴张到最大,满口倒刺般的牙齿朝张清玄的头颅咬去。
张清玄侧身避开,剑锋一转,从怪物的下颌刺入,贯穿上颚,从头顶穿出。
金色的符文在剑身上炸开,将怪物的头颅炸出一个大洞。
黄绿色的脓血和碎肉四处飞溅,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甩头,想要挣脱。
张清玄拔剑,后退三步,站定。
怪物踉跄着后退,头颅上的大洞还在往外淌血,它的气息已经弱了大半,可它还活着。
它用那张破碎的巨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桀桀桀,你……杀得了我又能如何……阴煞……不灭……”
张清玄皱起眉头。
阴煞?什么东西?
他没有多想。
将长剑横在身前,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金色的符文随着他的指尖亮起,一道接一道,层层叠叠,将整柄剑裹成一道金色的光柱。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血雾与金光交融,剑身上的符文骤然亮了一倍。
“龙虎山,天师府,正一盟威——雷霆都司,斩邪!”
他一步踏出,人与剑合为一体,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刺入怪物的胸口!
金光炸裂!
怪物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那些脓疮一颗颗爆开,黄绿色的脓水还没流出来就被金光蒸发。
它的四肢断裂,躯干碎裂,头颅炸开,最后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被金光彻底吞噬。
江边恢复了安静。
张清玄收剑入鞘,站在韩厉的尸体前。
这位曾经救过玄尘子、帮过陈无咎、在泾河上斩杀过鼍龙的镇魔司千户,此刻躺在泥水里,浑身是伤,胸口一个碗大的窟窿,血肉模糊。
张清玄蹲下身,伸手将他的眼皮合上。
“走好。”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狼藉的江岸。
那些被怪物杀死的镇魔司校尉,尸体残缺不全,有的连头都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纸符,扬手撒向空中。
符纸落地,化作一团团青色的火焰,将那些残肢断臂包裹其中,无声地燃烧。
这是天师府的“净尸咒”,以火净尸,以符度魂。
火焰不伤人,只焚尸,烧完之后连灰都不剩,只留下一缕青烟,带着亡魂往生去。
张清玄站在江边,看着那些青烟缓缓升空,沉默了很久。
“阴煞。”他念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紧锁。
他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他转身,朝官道继续走去。
……
长江中下游,一处临时搭建的灾民棚外。
杨安夏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洪水过后,她从水库边一路往下游走,沿途救助那些从洪水中逃出来的灾民。
她不是大夫,但她修道十二年,医术多少懂一些。
包扎、接骨、开方、煎药,能做的一样不落。
灾民太多,伤者太多,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可她没有帮手,也不敢停。
一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往脑子里钻——洪水中挣扎的手臂,泥浆里淹没的脸庞,尸体上爬满的蛆虫。
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睁开眼睛也能看见,那些画面像是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怎么都赶不走。
她只能不停地做事。
包扎一个,再包扎一个;煎一碗药,再煎一碗药。
手不停,心就不乱;心不乱,就不会去想那些事。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里布满了血丝,原本美丽动人的脸庞此刻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她的道袍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渍,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的手在发抖,那是连续三天不停做事留下的后遗症。
她在棚子外面坐下来,背靠着一根木桩,想歇一歇。
就歇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笑声。
“桀桀桀,真是一个慈悲的好道姑呢……”
那声音尖细刺耳,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砂纸在石头上摩擦。
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
杨安夏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来,抬头一看。
一个长相可怖的怪物正蹲在棚顶的草席上。
它通体青黑,浑身长满脓疮,每颗疮都在往外淌着黄绿色的脓水。
它没有脸,整个头颅就是一张巨大的嘴,那张嘴正咧开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像是在笑。
和张清玄遇到的怪物一模一样。
杨安夏的手按在剑柄上。
她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
三天没合眼,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可她不能退。
她身后,是那些刚刚从洪水中逃出来的灾民。
他们还在棚子里休息,还在喝她煎的药,还在等她回去换药。
如果这只怪物冲过去,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杨安夏深吸一口气,拔出长剑。
剑身上映出她憔悴的脸,眼里的血丝,干裂的嘴唇,还有那一抹不肯服输的倔强。
此时的她不是这只怪物的对手。
她知道。
可她不能让。
怪物从棚顶跳下来,落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那张巨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嗅什么味道。
“武当山的?”它吸了吸鼻子,“真武大帝座下的?嗯……这味道不错,清淡,不油腻。”
杨安夏没有理会,她将长剑横在身前,左手掐诀,灵力缓缓注入剑身。
剑身上的符文亮起,乃是武当山特有的玄武真文——龟蛇盘结,暗合真武大帝荡魔之威。
她的灵力已经不多了。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消耗,丹田几乎空了。
她只能拼命从天地间汲取灵气,能汲取多少是多少,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怪物看出了她的虚弱。
“累了?”它歪着头,“累了就歇歇。你歇你的,我吃我的。那些凡人,死了就死了,无伤大雅。”
杨安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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