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冲出山谷的那一刻,天地变色。
数十丈高的水墙如同一只从深渊中探出的巨手,裹挟着泥沙、碎石、断木,以摧枯拉朽之势扑向下游的平原。
那水墙不是透明的,而是浑浊的、漆黑的,像是大地深处涌出的墨汁,带着数百年的积怨和愤怒。
第一个村庄在洪水中消失了。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土坯墙被水墙拍碎,茅草屋顶被卷上天空,鸡、犬、牛、羊在浑浊的水中翻腾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人也是一样。
那些正在仍在劳作的男人,那些正在灶台前做饭的女人,那些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
他们抬起头,看见一道黑色的墙从天边压过来,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洪水过后,村庄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凹坑。
凹坑的边缘散落着几块碎瓦、几根断木。
第二个村庄,第三个,第四个。
洪水一路向下,遇村吞村,遇镇淹镇。
那些房屋、那些庄稼、那些牲畜、那些人,在数十丈高的水墙面前,如同蝼蚁。
房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树木像草茎一样被连根拔起,人的身体在水中翻滚、碰撞、沉没,像一片片落叶,像一粒粒尘埃。
有人在洪水中抓住了一根浮木,拼命抱着不放。
一根断木从上游冲下来,撞在他头上,红的白的在水里散开,他的手松开了浮木,沉了下去。
有人爬上了一棵大树,抱着树干,望着脚下翻涌的洪水,浑身发抖。
树被水冲倒了,他掉进水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有人拖着一家老小往高处跑,男人背着老人,女子抱着小孩,跑着跑着,身后的人被水卷走了。
前面的人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跑着跑着,也被水卷走了。
洪水一路奔涌,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
杭州,西湖畔。
暮夏的杭州是其最美的时节。
白堤上杨柳依依,断桥边荷叶田田,湖面上画舫游船往来穿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街市上行人如织,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一派祥和景象。
没有人知道,在钱塘江上游的某个交汇处,正有无数人在洪水中挣扎、呼号、死去。
陈无咎站在镇魔司分衙的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际。
那里云层低垂,隐隐有雷声滚动。
“怎么了?”玄尘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茶。
陈无咎摇摇头:“不知道。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玄尘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正要说话,忽然一声巨响。
那声音从北方传来,不是雷声,不是山崩,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浑厚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呻吟,又像是天空在哭泣。
那声音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山峦,穿透了数千里的距离,落在杭州城中,震得屋瓦簌簌作响。
地面在震动。
茶杯从玄尘子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陈无咎脸色骤变。
……
钱塘江上游,洪水已经汇集成一片汪洋。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东西——碎木、破瓦、衣物、家具、牲畜的尸体,还有人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下一截手臂或一条腿,在水里浮浮沉沉,随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洪峰已经推进了上百里。
那蛟龙潜身在数十丈高的洪峰之中,庞大的身躯随着水势翻腾。
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着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
它俯瞰着脚下的大地,俯瞰着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俯瞰着那些被它摧毁的村庄和城镇。
那些人太小了。
小得像蚂蚁,像尘埃。
他们在地上跑,跑不过洪水;他们爬到树上,树被冲倒;他们爬到屋顶,屋顶被拍碎。
他们哭喊、呼号、求救,声音被水声吞没,被雷声掩盖。
蛟龙看着这一切,金黄色的竖瞳微微颤动。
它想起数百年前,它还是一条小蛇的时候,在山间的小溪里游动,渴了喝水,饿了捕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它不知道什么是道,什么是修行,什么是化龙。
它只知道活着,好好地活着。
后来它开了灵智,开始修行。
它学会了吐纳,学会了吸收天地灵气,学会了在水中遨游,变成了蛟。
它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花开花谢,看着四季更替,看着岁月流转。
它觉得这个世界很美,美得它舍不得离开。
它想变成龙。
不是为了呼风唤雨,不是为了高高在上,只是想看看,站在更高的地方,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它成蛟后又修行了数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这一天,和它想象的不一样。
它想象中,走蛟化龙是一条孤独的路,它独自在洪水中前行,独自承受天雷的轰击,独自完成最后的蜕变。
它想象中,洪水是它的助力,不是它的罪孽;天雷是它的考验,不是它的惩罚。
它想象中,化龙之后,它会潜入东海,在万顷碧波中遨游,再也不用回到这片让它伤心的地方。
它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的人死去。
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母亲,有拉着妻子的丈夫。
他们在水里喊,喊娘,喊爹,喊救命,喊老天爷。
老天爷没有回应他们。
他们沉下去了,再也没有浮上来。
蛟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只知道,看着那些人在水里挣扎、呼号、死去,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厉害。
它不知道,那是愧疚。
洪水继续向下游推进。
蛟龙在洪峰中翻腾,身躯越来越沉重。
它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了。
它知道那是走蛟的代价,以修为为柴薪,以寿命为燃料,换取片刻的化龙之机。
可它不在乎。
它只想冲到东海,只想化龙,只想看一眼那个更高的世界。
它继续向前。
前方的平原上,有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几百户人家。
镇子里的房屋整整齐齐,街道干干净净,有人在街上走,有人在屋里坐,有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
他们不知道洪水来了,不知道死亡就在眼前。
蛟龙看着那个镇子,忽然放慢了速度。
它想起了自己曾经救过的那只鸟。
那是一只雏鸟,从巢里掉出来,摔在地上,翅膀折了。
它路过那里,看见那只鸟在挣扎,便用嘴衔着它,把它放回了巢里。
鸟妈妈回来后,在它头顶盘旋了好几圈,叽叽喳喳地叫。
它不知道那是在道谢。
它只知道,那天它很开心。
蛇去救鸟,多么不可思议,如同凡人救蚁。
可就是发生了。
蛟龙停下了。
它停在距离镇子只有几十里的地方,停在洪峰之中,停在那片被它摧毁的大地上。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看着自己的鳞甲,看着自己浑身上下沾满的泥泞和鲜血。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它想起自己修行数百年的每一个日夜。
它想起春天山涧里的第一场雨,想起夏天树荫下的第一缕风,想起秋天溪水里的第一片落叶,想起冬天岩石下的第一场雪。
它想起自己第一次吞吐天地灵气时的喜悦,想起自己第一次蜕皮时的痛苦,想起自己第一次长出爪子时的兴奋。
它想起自己,曾经只是一条想变成龙的蛇。
仅此而已。
蛟龙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被天雷劈碎,不是被洪水冲散,而是从内而外地、一点一点地消散。
它的鳞片一片片脱落,化作青烟飘散;它的血肉一寸寸消融,化作光点升空;它的骨骼一节节碎裂,化作尘埃落水。
它的眼睛是最后消散的。
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在消失之前,望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是东海的方向,是它梦寐以求的方向,是它用尽一生想要抵达的地方。
它没有抵达。
或许是不忍。
它目睹了自己所造之恶业,数十万生灵因它而死,数十万个家庭因它而碎,数十万条人命因它而逝。
它无法承受,也不愿承受。
又或许是民意天意俱难违。
那些死去之人的怨念、愤怒、诅咒,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它喘不过气来。
它的道心碎了,它的修行毁了,它的命,也到头了。
蛟龙彻底消散在洪水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留下一片被它摧毁的大地,和数十万具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
洪水渐渐退了。
那些被洪水吞没的土地重新露出水面,却已经面目全非。
房屋没了,树木没了,庄稼没了,只剩下一片泥泞的、光秃秃的、被死亡浸透的荒原。
荒原上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挂在树杈上,有的卡在石缝里,有的陷在淤泥中,有的散落在田埂上。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还有襁褓中的婴儿。
他们的姿势各异,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被水冲散了。
苍蝇嗡嗡地飞来,落在尸体上,产卵,繁殖。
蛆虫从眼眶里、鼻孔里、嘴里钻出来,白花花的,密密麻麻的。
臭味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
十万具尸体顺着江水往下漂,从上游漂到中游,从中游漂到下游,一路漂,一路散,有的沉了,有的搁浅了,有的继续往下漂。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腥臭扑鼻。
那些尸体一直漂到了杭州。
钱塘江上,打鱼的渔民最先发现了尸体。
一具,两具,四具,八具……越来越多的尸体从上游漂下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江面。
渔民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岸上,报了官。
官府的人来了,看了也吓得不轻。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尸体,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惨的景象。
他们不知道这些尸体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上游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出大事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魔司。
李红鸾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分衙的院子里练刀。
她听完校尉的禀报,脸色煞白,手里的长刀差点掉在地上。
她定了定神,吩咐校尉备马,然后快步走向陈无咎的住处。
陈无咎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
“你知道了?”李红鸾问。
陈无咎点头,面色凝重,只问了一句“死了多少人?”
李红鸾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去想。
钱塘江边,一个黑袍人站在岸上,望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
他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瓶。瓶口封着红布,瓶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他将红布揭开,瓶口对准江面,口中低低念诵着什么。
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从那些尸体上飘起,汇入漆黑的小瓶中。
那些雾气之中还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张张人脸。
是人的魂魄!
那些在洪水中死去的人,他们的魂魄无处可去,被他摄了来。
数十万个魂魄。
他等了几十年的计划,今天终于可以收成了。
黑袍人将瓶口封好,收入袖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可惜了一条颇有天资与气运的蛟龙。”
他转身,消失在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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