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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九文学 > 妄想西游,从五行山脚开始斩妖 > 第一百零二章 萨满鼓(上)
 
荒野山脚,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土坯房。

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石,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几根椽子露在外面,像一把掉了齿的梳子。

这便是陆秃子的家。

陆秃子本名陆大郎,今年还不到四十,却已经秃了大半个脑袋。

只有后脑勺还稀稀拉拉的立着几根黄毛,风一吹就倒。

他爹娘死得早,家里又穷,到如今也没讨上媳妇,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

他性格怪癖,不爱跟人说话,见了乡亲也不打招呼,整日里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野狗。

村里人也不待见他,大人小孩都叫他“陆秃子”,叫久了,连他的本名都没人记得了。

这日傍晚,陆秃子在屋里翻遍了坛坛罐罐,连一粒米都没找到。

他蹲在灶台前发了半天的呆,肚子里咕咕叫得像打雷。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墙角摸出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别在腰上,推门进了山。

山叫黑松岭,离村子三四里地,山上松树密得像头发,遮天蔽日的,大白天都透不进几丝阳光。

村里人平时很少进这山,说里面有野怪,还说有不干净的东西。

陆秃子不怕,他从小就进这山挖野菜、摘野果,哪棵树结什么果,哪片坡长什么菜,他比谁都清楚。

再说了,他一个穷光蛋,要钱没钱,要命一条,有什么好怕的?

暮色从林间漫上来,松涛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陆秃子猫着腰,在林子里转悠了大半个时辰,才在一处背阴的坡上找到几丛灰灰菜。

他蹲下身,正要伸手去掐,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咚隆咚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一棵老松树下,滚下来了一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朝下,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一条一条的碎布。

细长细长的,从肩膀垂到脚踝,风一吹,那些布条便飘起来,像破旗子,又像庙里挂的幡。

他手里握着一个很大的拨浪鼓,比寻常孩子玩的要大三四倍。

鼓面不知是用什么皮子蒙的,灰扑扑的,鼓身画着些奇怪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虫子,又像符。

陆秃子壮着胆子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脖子。

凉的。

硬邦邦的,像摸一块石头。

死了。

不知道死了多久,身上都凉透了。

陆秃子吓得赶紧缩回手,四下看了看。

暮色越来越重,松林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心想,这人死在山上,也没个人管,自己要是去报官,少不得要被问来问去,麻烦。

再说了,这人一看就是个叫花子,身上穿的那些布条,连做抹布都嫌碎,谁会在乎他死在哪儿?

他本想转身就走,可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他盯着那人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叫花子身上总该有点干粮吧?便伸手在那人身上翻了起来。

但却什么都没找到,只从那人怀里摸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叠碎纸,被汗浸得发黄发软,上面的字迹早就糊成一团,认不出是什么。

白忙活一场。

陆秃子有些恼,正想踹那尸体一脚出出气,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大拨浪鼓上。

他心想这鼓虽旧了些,但看着还结实,拿到集市上,兴许能卖几个钱。

他便把那鼓从死人手里掰出来,攥在手里摇了摇。

咚隆,咚隆。

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不像孩子的拨浪鼓那样清脆,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敲鼓,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陆秃子也不在意,把鼓夹在腋下,转身下了山。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拨浪鼓搁在桌上,就着半碗凉水啃了两把灰灰菜,便躺到床上睡了。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那雾浓得像粥,伸手不见五指,他走了好一会儿,雾渐渐散了,眼前站着一只雪白的狼。

那狼比他见过的任何狼都大,蹲在那里,比一条牛犊子还高。

它的毛白得发亮,在雾气里泛着幽幽的光。两只眼睛是金的,竖着的瞳孔像两把刀,盯着陆秃子,一动不动。

陆秃子腿都软了,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那狼开口说话了。

“往后你饿了,便摇那鼓,但不能让别人看见,需躲到桌子底下,背朝大门,然后摇三下鼓。

吃的就会从你身后送来,你摸到什么就吃什么,不许挑,也不许回头看。

吃完之后拍拍手,等一炷香的功夫,再出来。”

陆秃子跪在地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白狼看着他:“记住了?”

“记……记住了。”

“重复一遍。”

陆秃子磕磕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白狼听完,点了点头,身形渐渐隐入雾气中。

陆秃子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

扭头看桌上,那个拨浪鼓还在,灰扑扑的,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

他盯着那鼓看了半天,心想,天上掉馅饼,哪有那么好的事?

做梦罢了。

可他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昨天那两把灰灰菜,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可肚子不依不饶地叫,叫得他心烦。

试试就试试,又不少块肉。

他爬起来,关了堂屋的门,又把窗户闩好。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歪歪斜斜的八仙桌,是当年他爹在世时打的,如今腿都烂了一截,垫着半块砖头才稳住。

他钻到桌子底下,背朝大门,盘腿坐好。

然后,他举起拨浪鼓,摇了三下。

咚隆,咚隆,咚隆。

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在回应。

陆秃子屏住呼吸,等着。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他听到了身后有推门的声音,他有些害怕,但不一会儿便闻到了一阵香味。

那香味浓得化不开,有肉的油香,有面的麦香,有菜的清甜,混在一起,从身后飘过来,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的肚子咕咕叫得更厉害了,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伸手向身后摸去。

指尖触到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一个笼屉。

他摸到笼屉的边,往上探,摸到一个圆滚滚、软乎乎的东西,抓过来一看,是个包子。

白面皮,热得烫手,褶子捏得细细的,他咬了一口,是肉馅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鲜得他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他几口吞完,又伸手去摸。

这回摸到一只大肘子,炖得稀烂,皮子颤巍巍的,一碰就脱骨。

他抱着啃,满嘴流油。

又摸到一条鱼,清蒸的,上面搁着葱丝姜丝,鲜嫩得入口即化。

又摸到一只鸡,烤得金黄,皮脆肉嫩,一撕就冒油。

……

他吃了一样又一样,笼屉像是永远掏不空似的。

直到肚子撑得滚圆,他才恋恋不舍地拍拍手,擦了擦嘴,钻出桌子。

他回头看,堂屋的地上,空空如也。

没有笼屉,没有包子,没有肘子,什么都没有。

连一滴油星子都没留下。

可他肚子饱饱的,嘴里还留着鱼肉的鲜味,手上沾着油,指甲缝里塞着肉渣。

不是做梦!

陆秃子站在堂屋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

打那以后,陆秃子再也不用挨饿了。

每天饿了他就关门关窗,钻到桌子底下,摇三下鼓,便有山珍海味从身后送来。

包子、饺子、烧鸡、烤鸭、红烧肉、清蒸鱼、炖羊肉、酱牛肉……应有尽有,天天不重样。

他吃得油光满面,人也胖了,原本秃了大半的脑门上,竟还长出几根绒毛来。

村里人见了,都觉得奇怪,问他是不是发了财。

他不吭声,低头走自己的路。

日子久了,他开始好奇。

那些吃的到底是怎么来的?谁给他送的?

他想偷看,又怕白狼生气。

忍了又忍,忍了一个多月,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他照例关了门窗,钻到桌子底下。

他没有立刻摇鼓,而是侧过身子,让眼睛可以看见门缝,然后才举起拨浪鼓,摇了三下。

咚隆,咚隆,咚隆。

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他屏住呼吸,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丛野草在风里晃。

然后,他看见了。

门缝外,密密麻麻的老鼠从墙角、从地缝、从屋檐下涌出来。

灰的、黑的、棕的,大的有猫大,小的才拇指长,挤在一起,推着一个巨大的笼屉,把门推开挤进来。

笼屉足有桌面大,被老鼠们推着,一点点挪进堂屋。

后面还跟着更多的老鼠,有的叼着血淋淋的肉块,有的拖着白花花的面团,有的扛着整只褪了毛的鸡鸭。

那些肉块有的还带着骨头,有的还滴着血,被老鼠们推进笼屉里,进去的时候还是生的,出来就变成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陆秃子看得浑身发毛,胃里一阵翻涌。

他赶紧拍拍手,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笼屉和老鼠已经不见了,堂屋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当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只白狼。

白狼还是那样,雪白的毛,金色的眼睛,蹲在雾气里,一动不动。

“我告诉过你,不许看。”

它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

陆秃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就是一时好奇……”

“好奇。”

白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惩罚。

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是我故意变化出来的,那些老鼠、那些碎肉,都是假的,是幻象。”

它顿了顿,又道:

“往后你饿了,还可以继续摇鼓。但不要再去想今天看到的事,想多了,对你不利。”

陆秃子连连磕头:“不想了,不想了,再也不敢了。”

白狼没有再说话,身形渐渐隐入雾中。

陆秃子醒来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心想,那老鼠和碎肉既然是假的,是变出来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让想,越是忍不住去想。

那画面像长在了脑子里,赶不走,忘不掉。每次他拿起拨浪鼓,眼前就会浮现那些老鼠和碎肉。

他勉强摇了几次鼓,却只敢吃一两口就拍拍手钻出来。

不到一个月,他就瘦了回去。

原本长出来的几根绒毛也掉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这天夜里,他又梦见了白狼。

白狼不再像前两次那样平静了。

它龇着牙,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尖牙,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你必须每天都摇鼓要吃的,而且每天都要比前一天吃得多。”

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然,你会死。”

陆秃子吓得浑身发抖,乖乖照做。

每天摇鼓,每天吃。

可就算第一天只吃一口,但人的肚子就那么大,能撑到哪儿去?

一个月后,他实在吃不下了。

他心想,也许再偷看一次,这拨浪鼓就失灵了。

他打定主意,又像上次那样,侧过身子,确保能看见门缝,然后摇了三下鼓。

咚隆,咚隆,咚隆。

门缝外,老鼠又来了。

密密麻麻的老鼠,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推着笼屉,叼着肉块。

可这次,那些肉块不是鸡,不是鸭,不是猪羊牛。

是人。

人的胳膊,人的腿,人的躯干,人的头颅。

血淋淋的,还在往下滴血,被老鼠们叼着、拖着、推着,从门槛底下挤进来。

陆秃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得满身都是。他拼命拍手,拍得手掌都红了,那些老鼠才停下来,拖着笼屉和肉块,潮水般退去。

当天夜里,白狼最后一次出现在他梦里。

白狼蹲在雾气里,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你捡到这个鼓,是缘分。

你吃的那些东西,是山里的精灵给你变的。

你要是不看不想,也就罢了。但你却执意不听,这是精灵的禁忌。”

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

“从此以后,你再也吃不到一点粮食。”

陆秃子从梦中惊醒,抓起桌上的拨浪鼓一看——两个鼓面都碎了,裂成几瓣,露出里面空空的鼓腔。

后来,他再也没有胃口吃东西,就算硬逼着自己吃,不管吃什么,吃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

三天后,他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一具干尸。

他盯着桌上那个碎了鼓面的拨浪鼓,盯了很久很久。

半个月后,村里的王猎户上山打猎,路过陆秃子家,闻见一股怪味。

他推门进去,看见陆秃子躺在床上,已经死了。

人瘦得像一把柴火,皮包着骨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吃什么。

桌上搁着一个破了的拨浪鼓,落满了灰。

王猎户嫌晦气,去村里叫了几个人,把陆秃子卷了一张破席子,抬到后山埋了。

那间土坯房空了。

没人住,也没人拆。

一阵风吹来,翻动那个破了的拨浪鼓,将其吹落到地面,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咚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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