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山脚,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土坯房。
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石,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几根椽子露在外面,像一把掉了齿的梳子。
这便是陆秃子的家。
陆秃子本名陆大郎,今年还不到四十,却已经秃了大半个脑袋。
只有后脑勺还稀稀拉拉的立着几根黄毛,风一吹就倒。
他爹娘死得早,家里又穷,到如今也没讨上媳妇,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
他性格怪癖,不爱跟人说话,见了乡亲也不打招呼,整日里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野狗。
村里人也不待见他,大人小孩都叫他“陆秃子”,叫久了,连他的本名都没人记得了。
这日傍晚,陆秃子在屋里翻遍了坛坛罐罐,连一粒米都没找到。
他蹲在灶台前发了半天的呆,肚子里咕咕叫得像打雷。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墙角摸出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别在腰上,推门进了山。
山叫黑松岭,离村子三四里地,山上松树密得像头发,遮天蔽日的,大白天都透不进几丝阳光。
村里人平时很少进这山,说里面有野怪,还说有不干净的东西。
陆秃子不怕,他从小就进这山挖野菜、摘野果,哪棵树结什么果,哪片坡长什么菜,他比谁都清楚。
再说了,他一个穷光蛋,要钱没钱,要命一条,有什么好怕的?
暮色从林间漫上来,松涛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陆秃子猫着腰,在林子里转悠了大半个时辰,才在一处背阴的坡上找到几丛灰灰菜。
他蹲下身,正要伸手去掐,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咚隆咚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一棵老松树下,滚下来了一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朝下,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一条一条的碎布。
细长细长的,从肩膀垂到脚踝,风一吹,那些布条便飘起来,像破旗子,又像庙里挂的幡。
他手里握着一个很大的拨浪鼓,比寻常孩子玩的要大三四倍。
鼓面不知是用什么皮子蒙的,灰扑扑的,鼓身画着些奇怪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虫子,又像符。
陆秃子壮着胆子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脖子。
凉的。
硬邦邦的,像摸一块石头。
死了。
不知道死了多久,身上都凉透了。
陆秃子吓得赶紧缩回手,四下看了看。
暮色越来越重,松林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心想,这人死在山上,也没个人管,自己要是去报官,少不得要被问来问去,麻烦。
再说了,这人一看就是个叫花子,身上穿的那些布条,连做抹布都嫌碎,谁会在乎他死在哪儿?
他本想转身就走,可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他盯着那人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叫花子身上总该有点干粮吧?便伸手在那人身上翻了起来。
但却什么都没找到,只从那人怀里摸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叠碎纸,被汗浸得发黄发软,上面的字迹早就糊成一团,认不出是什么。
白忙活一场。
陆秃子有些恼,正想踹那尸体一脚出出气,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大拨浪鼓上。
他心想这鼓虽旧了些,但看着还结实,拿到集市上,兴许能卖几个钱。
他便把那鼓从死人手里掰出来,攥在手里摇了摇。
咚隆,咚隆。
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不像孩子的拨浪鼓那样清脆,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敲鼓,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陆秃子也不在意,把鼓夹在腋下,转身下了山。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拨浪鼓搁在桌上,就着半碗凉水啃了两把灰灰菜,便躺到床上睡了。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那雾浓得像粥,伸手不见五指,他走了好一会儿,雾渐渐散了,眼前站着一只雪白的狼。
那狼比他见过的任何狼都大,蹲在那里,比一条牛犊子还高。
它的毛白得发亮,在雾气里泛着幽幽的光。两只眼睛是金的,竖着的瞳孔像两把刀,盯着陆秃子,一动不动。
陆秃子腿都软了,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那狼开口说话了。
“往后你饿了,便摇那鼓,但不能让别人看见,需躲到桌子底下,背朝大门,然后摇三下鼓。
吃的就会从你身后送来,你摸到什么就吃什么,不许挑,也不许回头看。
吃完之后拍拍手,等一炷香的功夫,再出来。”
陆秃子跪在地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白狼看着他:“记住了?”
“记……记住了。”
“重复一遍。”
陆秃子磕磕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白狼听完,点了点头,身形渐渐隐入雾气中。
陆秃子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
扭头看桌上,那个拨浪鼓还在,灰扑扑的,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
他盯着那鼓看了半天,心想,天上掉馅饼,哪有那么好的事?
做梦罢了。
可他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昨天那两把灰灰菜,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可肚子不依不饶地叫,叫得他心烦。
试试就试试,又不少块肉。
他爬起来,关了堂屋的门,又把窗户闩好。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歪歪斜斜的八仙桌,是当年他爹在世时打的,如今腿都烂了一截,垫着半块砖头才稳住。
他钻到桌子底下,背朝大门,盘腿坐好。
然后,他举起拨浪鼓,摇了三下。
咚隆,咚隆,咚隆。
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在回应。
陆秃子屏住呼吸,等着。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他听到了身后有推门的声音,他有些害怕,但不一会儿便闻到了一阵香味。
那香味浓得化不开,有肉的油香,有面的麦香,有菜的清甜,混在一起,从身后飘过来,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的肚子咕咕叫得更厉害了,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伸手向身后摸去。
指尖触到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一个笼屉。
他摸到笼屉的边,往上探,摸到一个圆滚滚、软乎乎的东西,抓过来一看,是个包子。
白面皮,热得烫手,褶子捏得细细的,他咬了一口,是肉馅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鲜得他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他几口吞完,又伸手去摸。
这回摸到一只大肘子,炖得稀烂,皮子颤巍巍的,一碰就脱骨。
他抱着啃,满嘴流油。
又摸到一条鱼,清蒸的,上面搁着葱丝姜丝,鲜嫩得入口即化。
又摸到一只鸡,烤得金黄,皮脆肉嫩,一撕就冒油。
……
他吃了一样又一样,笼屉像是永远掏不空似的。
直到肚子撑得滚圆,他才恋恋不舍地拍拍手,擦了擦嘴,钻出桌子。
他回头看,堂屋的地上,空空如也。
没有笼屉,没有包子,没有肘子,什么都没有。
连一滴油星子都没留下。
可他肚子饱饱的,嘴里还留着鱼肉的鲜味,手上沾着油,指甲缝里塞着肉渣。
不是做梦!
陆秃子站在堂屋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
打那以后,陆秃子再也不用挨饿了。
每天饿了他就关门关窗,钻到桌子底下,摇三下鼓,便有山珍海味从身后送来。
包子、饺子、烧鸡、烤鸭、红烧肉、清蒸鱼、炖羊肉、酱牛肉……应有尽有,天天不重样。
他吃得油光满面,人也胖了,原本秃了大半的脑门上,竟还长出几根绒毛来。
村里人见了,都觉得奇怪,问他是不是发了财。
他不吭声,低头走自己的路。
日子久了,他开始好奇。
那些吃的到底是怎么来的?谁给他送的?
他想偷看,又怕白狼生气。
忍了又忍,忍了一个多月,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他照例关了门窗,钻到桌子底下。
他没有立刻摇鼓,而是侧过身子,让眼睛可以看见门缝,然后才举起拨浪鼓,摇了三下。
咚隆,咚隆,咚隆。
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他屏住呼吸,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丛野草在风里晃。
然后,他看见了。
门缝外,密密麻麻的老鼠从墙角、从地缝、从屋檐下涌出来。
灰的、黑的、棕的,大的有猫大,小的才拇指长,挤在一起,推着一个巨大的笼屉,把门推开挤进来。
笼屉足有桌面大,被老鼠们推着,一点点挪进堂屋。
后面还跟着更多的老鼠,有的叼着血淋淋的肉块,有的拖着白花花的面团,有的扛着整只褪了毛的鸡鸭。
那些肉块有的还带着骨头,有的还滴着血,被老鼠们推进笼屉里,进去的时候还是生的,出来就变成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陆秃子看得浑身发毛,胃里一阵翻涌。
他赶紧拍拍手,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笼屉和老鼠已经不见了,堂屋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当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只白狼。
白狼还是那样,雪白的毛,金色的眼睛,蹲在雾气里,一动不动。
“我告诉过你,不许看。”
它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
陆秃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就是一时好奇……”
“好奇。”
白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惩罚。
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是我故意变化出来的,那些老鼠、那些碎肉,都是假的,是幻象。”
它顿了顿,又道:
“往后你饿了,还可以继续摇鼓。但不要再去想今天看到的事,想多了,对你不利。”
陆秃子连连磕头:“不想了,不想了,再也不敢了。”
白狼没有再说话,身形渐渐隐入雾中。
陆秃子醒来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心想,那老鼠和碎肉既然是假的,是变出来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让想,越是忍不住去想。
那画面像长在了脑子里,赶不走,忘不掉。每次他拿起拨浪鼓,眼前就会浮现那些老鼠和碎肉。
他勉强摇了几次鼓,却只敢吃一两口就拍拍手钻出来。
不到一个月,他就瘦了回去。
原本长出来的几根绒毛也掉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这天夜里,他又梦见了白狼。
白狼不再像前两次那样平静了。
它龇着牙,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尖牙,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你必须每天都摇鼓要吃的,而且每天都要比前一天吃得多。”
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然,你会死。”
陆秃子吓得浑身发抖,乖乖照做。
每天摇鼓,每天吃。
可就算第一天只吃一口,但人的肚子就那么大,能撑到哪儿去?
一个月后,他实在吃不下了。
他心想,也许再偷看一次,这拨浪鼓就失灵了。
他打定主意,又像上次那样,侧过身子,确保能看见门缝,然后摇了三下鼓。
咚隆,咚隆,咚隆。
门缝外,老鼠又来了。
密密麻麻的老鼠,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推着笼屉,叼着肉块。
可这次,那些肉块不是鸡,不是鸭,不是猪羊牛。
是人。
人的胳膊,人的腿,人的躯干,人的头颅。
血淋淋的,还在往下滴血,被老鼠们叼着、拖着、推着,从门槛底下挤进来。
陆秃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得满身都是。他拼命拍手,拍得手掌都红了,那些老鼠才停下来,拖着笼屉和肉块,潮水般退去。
当天夜里,白狼最后一次出现在他梦里。
白狼蹲在雾气里,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你捡到这个鼓,是缘分。
你吃的那些东西,是山里的精灵给你变的。
你要是不看不想,也就罢了。但你却执意不听,这是精灵的禁忌。”
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
“从此以后,你再也吃不到一点粮食。”
陆秃子从梦中惊醒,抓起桌上的拨浪鼓一看——两个鼓面都碎了,裂成几瓣,露出里面空空的鼓腔。
后来,他再也没有胃口吃东西,就算硬逼着自己吃,不管吃什么,吃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
三天后,他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一具干尸。
他盯着桌上那个碎了鼓面的拨浪鼓,盯了很久很久。
半个月后,村里的王猎户上山打猎,路过陆秃子家,闻见一股怪味。
他推门进去,看见陆秃子躺在床上,已经死了。
人瘦得像一把柴火,皮包着骨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吃什么。
桌上搁着一个破了的拨浪鼓,落满了灰。
王猎户嫌晦气,去村里叫了几个人,把陆秃子卷了一张破席子,抬到后山埋了。
那间土坯房空了。
没人住,也没人拆。
一阵风吹来,翻动那个破了的拨浪鼓,将其吹落到地面,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咚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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