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眉回到京都,司机已经在机场外等着了。
“夫人,直接回家吗?”司机问。
徐眉沉默了几秒。
“不,去老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打了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路。
车子没有往东郊裴家的方向开,而是掉头往旧城区驶去。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淡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徐眉脸上,忽明忽暗。
她拿出手机,翻到裴仲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见过了,他不肯回来,老地方见。”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角,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
徐眉下了车,让司机在巷口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徐眉上楼,走到走廊尽头的包间,推门进去。
裴仲远已经在了。
他没有戴眼镜,眼镜放在桌上,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没有眼镜的脸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少了书卷气,多了几分冷硬。
“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徐眉一眼。
徐眉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不肯回来。”
“我知道。”
裴仲远的语气很平淡,“他要是肯回来,就不是裴御了。”
“他住在傅家老宅,傅念每天给他做针灸,他的腿在好转。”
徐眉的声音很低,“我今天看到他扶着轮椅站起来了,虽然只有几秒,但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
“嗯。”
“几年没站起来的人,住了几天就能站了?”
裴仲远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那个傅念,倒是有点本事。”
徐眉没有说话。
她端起裴仲远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凉了的茶又苦又涩,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仲远。”她放下茶杯,“我进去的时候,傅念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是一种……审视。”
“她对我很客气,每句话都得体,但就是那种得体,让我不舒服,她像是在跟我演戏,而我知道,她看穿了我也在演戏。”
裴仲远沉默了几秒。
“傅念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但她在傅家的事还没处理完,顾不上你,你只要不露出破绽,她查不到什么。”
“可她手里有孙明。”
“孙明一个老头子,能翻出什么浪?”
裴仲远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他说你天天去药房,那又怎样?你说你是去拿营养品的,谁能证明不是?药房的记录没了,监控没了,死无对证。”
“可还有刘建。”
裴仲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刘建?”
“当年跟孙明一起在药房的药剂师,他见过那个蛋白粉的罐子,也闻过里面的东西,他当时就跟孙明说过,那个东西不对劲。”
徐眉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傅念找到刘建,如果他记得那个罐子的牌子,或者记得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刘建不在京都。”
裴仲远打断她,“他十几年前就去了南方,没人知道他在哪儿,茫茫人海,找一个不知道具体地址的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傅振邦去找刘建了。”
裴仲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徐眉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
“傅振邦……”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傅家老三,当过兵,在广省有关系。”
“你认识他?”
“听说过。不熟。”
裴仲远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这个人不掺和傅家的事,但他在傅家说话有分量,如果他亲自出马去找刘建,那说明傅念已经把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来办了。”
徐眉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我们怎么办?”
裴仲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什么都不做。”
徐眉愣了一下。
“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
裴仲远走回桌前,坐下来,把眼镜戴上,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儒雅的中年男人。
“你该去傅家接裴御就去接,该在老头面前哭就在老头面前哭,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要让人看出你在紧张。”
“可如果傅振邦找到刘建……”
“如果他找到刘建,我们再想办法。”
“现在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他们找证据需要时间,需要运气,而我们,只需要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徐眉看着他的笑,后背有些发凉。
她跟了裴仲远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笑容了。
每次他露出这个笑容,就意味着他在谋划什么,这谋划,通常不会让人愉快。
“你打算对裴御动手?”
裴仲远没有回答。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回去太晚,大哥会起疑。”
徐眉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仲远,有件事我想问你。”
“问。”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裴御的腿好了,真相大白了,你打算怎么办?”
裴仲远沉默了几秒,“不会有那一天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从我决定做这件事的那天起,就没有如果了。”
徐眉站在门口,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口的车还在等着。司机看到她出来,连忙下车拉开车门。
徐眉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夫人,回家吗?”
“回家。”
徐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
京都的夜晚,灯火辉煌,在这些灯光的阴影里,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她想起下午在傅家老宅看到裴御站起来的那几秒。
虽然只有几秒,他的腿在发抖,但那几秒里,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八年前见过。
那时候裴御十六岁,站在裴家老宅的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后来那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可现在,那光又亮起来了,因为傅念。
因为他的双腿竟然马上要恢复,想到这些也让徐眉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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