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厚泽说材料在学校,得明天才能找到,到时候会发email给他们。
离开张厚泽家后,宋未然感慨:“这家伙真是个人渣,真想举报了他。”
庄波笑笑,“我把全程对话录下来了,稍后发给你,等查完案后你看着处理吧。”
“好。”
“对了,之前我查到,孙大胜在中学阶段就对医学感兴趣。医学这么枯燥,如果没有人启蒙,一个小孩子对它产生持续兴趣的可能性是很低的,尤其是穷人家的孩子。”
“是某个中学老师给他启蒙的?”
“中学老师不太可能谈论医学话题。”庄波掏出手机,打开一张图片,“我的朋友找到了他中学期间的一篇获奖作文,叫《我的父亲治病救人》。”
“他父亲?”
“作文里,孙大胜提到自己的父亲在一家卫生所工作,妙手仁心,真诚地对待病人。不过孙大胜的父亲是个脾气暴躁的木工。有时候学生写作文确实会捏造一些内容,比如自己的父亲实在没啥值得写的,于是把另一个他尊重的长辈拿来充当父亲。而孙大胜身边有符合条件的人吗?”
宋未然想了想,说:“他从小是被判给了母亲,而他母亲居住的小村里有一家卫生所。”
“那我们去看看吧。”
时间已经是中午,二人找个地方吃饭,喂了芋头,然后坐车又前往孙大胜母亲的住处。
随便找个路人打听,二人便来到了村里的卫生所,只见所里坐着一个须发银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衬衫,用听诊器给一个村民听诊。
老人语气温和地问:“你最近是不是老跟你家老赵吵架?”
村民说:“可不嘛,这人平时跟哑巴似的,一张嘴就带刺,气死人不偿命。”
“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不过你千万别呕着气睡觉,时间一长,小心把气憋出乳腺结节来。”
“啊?那我这两天胸闷,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你这是情绪波动引起的胸闷,我给你开个药吃吃就成。”老人戴上老花镜,抓药写医嘱,“心情好,身体才会好,你要是整天吵架呕气,再好的身体都能气出病来。”
“又不是我想吵,还不是他说话不动听。”村民委屈地说。
“那我教你个办法。以后有什么想吵的事啊,别跟他吵,跟你妈说。”
“我妈早没了啊。”
“就对着牌位说话,比如你跟你妈说:妈,老赵今天做饭又咸了,吃得我烧心。然后老赵也对你妈说:妈,我今天盐没放多,是她嘴淡了。你俩中间隔个‘人’交流,就吵不起来了,既不伤和气,又能解决问题。”
“嘿,还是你点子多,那我回去试试看,走了哦,王大夫。”
“慢走。”老人微笑着目送村民离开。
老人看见站在门口的二人,问:“你们找谁?”
庄波直截了当地说:“大叔,你认识孙大胜吗?”
“大胜?他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现在毕业了吧,出什么事了吗?”
从老人的语气就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宋未然实在不忍心说出真相,便由庄波代劳了。
庄波请老人先坐下,然后简单又平静地说了孙大胜已经去世这件事情,老人突然向后一仰,宋未然赶紧扶住。
老人颤颤地摘下老花镜,“为什么?为什么?这孩子终于熬出头了,为什么会遭此大劫啊,老天爷,这到底是为什么?”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充满悲伤。
庄波说:“请节哀,我们也是为了调查清楚这件事情,还他一个公道。”
老人低头默默地擦拭老花镜,沉默很久后叹息一声,“说来也怪,我最近老是梦见孙大胜,梦见他在一个黑黑的地方哭,身上都是土,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是他的魂儿在给我托梦呢!”
“看起来,你们的关系就像亲人一样。”
老人悠悠诉说起来,老人姓王,以前缺医少药的年代,他通过自学当上了赤脚医生,虽说医术比不了那些名医,但也切切实实地帮助了十里八乡的不少病人,那种感觉让他感到无比自豪。
由于一些个人原因,他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
十多年前,孙大胜父母离婚,年幼的孙大胜跟着母亲嫁给了本村的一个厂长。起初后爸还拿孙大胜当儿子看待,后来他母亲怀上孩子,后爸对他的态度就忽冷忽热了。
等亲儿子出生之后,孙大胜彻底成了“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孩子,他常常身上脏兮兮的,在院子里干活,还要照顾弟弟,稍有怠慢便招来父母一通责骂。
渐渐的,孙大胜开始不再开口说话,连上学也受到了影响,他后爸和母亲带他来找王大夫,要求王大夫给开一份智力障碍的证明,这样孙大胜就不用去上学了,可以天天在家当劳动力。
王大夫检查了一下孙大胜,说他这里开不了智力障碍的证明,不过有办法治好孙大胜,让孙大胜每天放学过来待上一会就行。
起初那对夫妻并不情愿,他们既不指望治好孙大胜,也不想多花心思。但听说治疗是免费的,便勉强点了头。
之后,孙大胜每天放学都会来王大夫这儿,王大夫所谓的治疗,就是拿两个手套玩偶逗他说话。一开始完全没效果,但在王大夫耐心地开导下,孙大胜终于开口说话,倾吐胸中的郁积。
“要是家里太闷,就来这儿坐坐。”王大夫说。
就这样,孙大胜成了卫生所的常客。看王大夫治病开药,帮王大夫打扫卫生,或者在这儿写作业。某种意义上,孙大胜所缺乏的家庭的温情与关爱,在和蔼亲切的王大夫这里得到了补偿。
王大夫叹息一声,“可能是受我影响吧,他说自己长大也想当医生,既能帮助别人,还能受人尊重。”
庄波明白,孙大胜的理想是对残缺童年的补偿,他是一个从小得不到关爱的孩子,而既能帮助别人,又受人尊重的医生的职业,能让他找回生而为人的价值观。
王大夫又说:“他看着木讷,其实天赋很高。我那些医书他看两遍就记住了,一次我开药,说错了一个药名,还是他纠正的。这孩子就是学医的料!唉,可惜,为什么他最终落个这样的结局,上天不公呀!”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