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举起手,打断她的话,捋了捋胡须,沉吟半晌。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憋着笑,又像是无奈。
“裴姑娘的脚伤……”他顿了顿,“看来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在裴元华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是真的很疼”,可对上太医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又说不出来了,改口道,“太医是借助医女帮忙诊断的,所以你看起来年纪尚轻,会不会有误啊?”
“裴姑娘说的有道理。”太医点点头,“不过,按常理来说,若真是伤的严重,不可能触诊时一点不疼。裴姑娘基本上没有外伤,那就基本可以断定,应该是无大碍的。”
“那……万一,万一是内伤呢?!”裴元华急急道。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都愣住了。
也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又连忙捂住嘴。
裴元华的脸色难看极了,这帮人,简直可恶!全都是来看她笑话的!
不过太医还是冷静,微微颔首便笑着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刘内侍拱了拱手,说道:“刘公公,裴四姑娘的脚伤轻微,休息几日便可痊愈。老朽开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每日煎服,三日后便无碍了。”
刘内侍点点头,“有劳太医了。那就请太医开方子吧。”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看不出任何异样:“裴姑娘在宫里养伤,一切用度都由东宫出,务必精心调养。”
太医应声,走到一旁的小几前,提笔开方。
刘内侍这才转向裴元华,笑眯眯地道:“裴四姑娘,您且安心养伤。殿下吩咐了,姑娘在宫里一日,便要好好照看一日,不可怠慢。秀琼姑娘,”他看向秀琼,“你且好生伺候着,若有需要,随时差人来告知咱家。”
秀琼垂首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殿下对裴家的姑娘,当真是上心呢。这要是传出去,外人定要说太子妃和殿下待裴家人宽厚仁善了。”刘内侍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说完,他便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那背影看着,肩膀颤了颤,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憋笑憋得很辛苦的味道。
殿门合拢。
裴元华坐在榻上,脸色铁青,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并无大碍,并无大碍……怎么可能无大碍,我可是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
她死死咬着唇,胸口剧烈起伏。
太医那句话,直接就揭开了她的伪装。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装的,可被人这样直接地“宣告”并无大碍,那股羞辱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更可恨的是那个刘内侍——笑眯眯地说着“殿下对裴家的姑娘当真是上心”,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殿下早就看穿了,你别装了,我们配合你演而已。
裴元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不行,不能发火。这是在宫里,隔墙有耳,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屋子——没有能摔的东西。
就算有,她也不敢摔。昨日踹凳子的脚趾还在疼,今日再摔东西,传出去她就成了那个“在东宫撒泼的裴家女”。
她可是高门贵女,名声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可她实在憋得难受。
“砰!”
她一拳砸在榻上。软榻陷下去一个坑,没什么声响,拳头倒震得生疼。
秀琼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谁!”裴元华警惕地看去,已经麻溜地坐回床上去,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
“是我,裴娇。”裴娇在门口轻声说道。
秀琼连忙前去开门。
很快,裴娇就进来了。
她看了一眼裴元华,乖乖巧巧地问了好,“四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我方才过来还看见太医……”
“闭嘴!”裴元华这会儿听不得“太医”两个字,一听就破防。
裴娇马上露出一点茫然的样子,“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秀琼连忙冲她摇摇头,“不是的……”
然后把太医刚刚给裴元华看过脚的事说了。
“原来是姐姐崴脚了,还是太子殿下派人给送回来的,太子殿下对我们裴家的女儿,当真上心。”
“你闭嘴吧!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裴元华更加气恼,气不打一处来。
裴娇做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一脸可怜兮兮的站到旁边去,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但凡多看裴元华一眼,她都怕自己笑出声来。
她在门口可听了半天,怎么会不知道呢?太好笑了,裴元华装了半天,被太医一句并无大碍给解决了。
这不妥妥的……对了,那怎么说来着,对,就是双喜说的,打脸!
“废物一个!祖母还让你帮忙想办法,不过就是小小的一个昭训,你能有什么用?”
骂完,她又一脚踹在桌腿上,桌子纹丝不动,她的脚趾却疼得钻心——昨日的旧伤还没好透,今日又添新伤。
“废物!都是废物!”她压低声音骂着,也不知是在骂秀琼,还是在骂那些内侍,还是在骂自己。
秀琼跪在一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她心里直打鼓——裴元华这般暴怒,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知道自己已经……已经投了太子?她浑身紧绷,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裴娇缩在角落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透明人。她看着裴元华那副又气又憋屈的样子,嘴角差点又要往上翘,连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硬生生压下去。
“你们倒是说话啊!”裴元华猛地转头,目光在秀琼和裴娇脸上扫过,“一个个哑巴了?”
秀琼一抖,连忙道:“奴婢……奴婢不敢妄议……”
裴娇连忙跟上:“是,四姐姐,我也觉得,殿下今日或许是公务繁忙,心不在焉,并非有意怠慢你的……”
这话说得心虚,她自己都不信。太子殿下那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的!
可裴元华听了,却渐渐平静下来。
她坐回榻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脸上暴怒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太子殿下这是在欲擒故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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