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看透家族凉薄,也曾无数次在心里预演过这一幕,可当真切感受到自己被至亲之人如此急切地当成绊脚石、当成铺路砖时,那份钝痛依然会从胸口蔓延开来。
也不知她是有多痛的领悟,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般锥心刺骨的话。
宋双喜都替她一阵心酸。
“太子妃,你不要往心里去……怪我多嘴。”
裴元清望着她,几次张嘴,都没有说出话来。
实在是,她忍着哽咽已经很辛苦了,一旦开口就会暴露了她,心痛到极致的事。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园子里,安静得叫人心疼。
宋双喜看着她这样,心里堵得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那些关于计策、关于后续、关于如何应对裴家的种种,方才已经说了太多。此刻再说,反倒像是往她心里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裴元清微凉的手背上。
“早点离开这一家人,也好。”宋双喜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就算是……解脱了。”
解脱。这两个字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心酸。明明是最尊贵的太子妃,明明出身世家、风华绝代,到头来,却要用“解脱”来形容与至亲的诀别。
裴元清指尖微微一颤,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应声。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有晶莹的水光一闪而逝。
裴娇站在一旁,眼圈早已红透。
她用力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让泪珠滚落。可那泪水不听话,还是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长姐你还有我们,想说裴家那些人根本不配做你的家人,还想说,事成之后你就你自由了、不必再被他们利用压榨了。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只是个庶女,从小就知道自己在家族眼中不过是个有用的物件。可长姐不同。长姐是嫡长女,是裴家的骄傲,是从小被所有人仰望、被家族倾尽心血培养的那一个。
她以为……她以为至少皎若明月的长姐是不一样的。
原来,在那些人眼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不一样。
棋子就是棋子,是随时可以弃置、可以牺牲、可以踩着尸骨为下一枚棋铺路的棋子。
殿内陷入了漫长的、凝滞的沉默。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彩云垂首侍立,泪珠一颗颗砸在手背上,不敢出声。采莲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死死捂住嘴。
许久,许久。
裴元清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宋双喜的手背上,回握住她。那只手微凉,却稳得出奇。
“是啊。”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透着一股释然后的平静,“事成之后,我就能解脱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哭得不能自已的裴娇,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雾中初绽的梨花:
“别哭了。往后你也能得到自由的。”
裴娇听了这话,非但没止住泪,反而“哇”地一声,捂着嘴,险些哭出声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庶女,在裴府后院长大,偶尔远远望见嫡长姐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华服金钗,端庄矜贵。
那时她想,长姐真好看,像话本里写的仙女。
仙女。
原来仙女也会坠下云端,也会遍体鳞伤,也会被供奉她的人亲手献祭。
而如今,神女说要离开了。
离开那座金碧辉煌却寸草不生的神殿。
她哭,不知是为长姐终于解脱而庆幸,还是为那曾经仰望过的高洁终被世俗践踏而悲凉。
也许都有。
此后,她们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
薛允晟踏入清秋殿时,暮色正自檐角缓缓垂落。
如今,他每日都会过来清秋殿,表面上是来探望中毒修养的太子妃,实际上也是来见宋双喜的。
不过。
薛允晟一进门就注意到沉闷的气氛,虽然宋双喜和太子妃都有说有笑的,但是空气中那股凝重,却是骗不了人。
他立刻会意,已经猜到有事发生了。
“出什么事了?”他看向宋双喜。
闻言,宋双喜从绣墩上起身,把裴家送进宫的那封信递给薛允晟。
没有多余的话,只这一个动作,就足够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他展开扫了一眼,眉梢微挑,随即面色沉凝如水,眼底也压着隐隐的冷意。
“原配正妻时日无多,他们便已盘算着如何在你房里让孤收用你的堂妹。做得这般急不可耐,真当孤是什么禽兽不如的东西,一点人伦都不要的。”
他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股隐而不发的寒意,让殿内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裴元清双手紧紧握拳,指尖微微泛白。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眼眶微涩。
“对不住了,殿下……”她声音轻得几乎被暮色吞没,“都是裴家人,我也……”
“不是你的错。”薛允晟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并没有怒意,“你无须自责。”
裴元清抬眸看他,见他神色认真,并无半分迁怒之意,心下稍安,却也更加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无用的伤感压下去,冷静地分析道,“殿下,他们要在这个时候送裴元华进宫,定是裴娇送回裴家的消息让他们慌了,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弄一个人来代替我。”
“但此举更是为了想抢在宋家或其他势力送女进来之前,抢占先机。”
裴元清说着顿了顿,接着道,“不过,裴家人个个精于算计,他们虽然是仓促之下施行,但也必定是有九成把握,且计划周全,他们不是莽撞之人。”
“此时他们把裴元华送进宫,一是要确定我是不是真如裴娇所说的时日无多;第二,才是要让裴元华留在东宫。”
薛允晟“嗯”了一声,“你继续说。”
裴元清接着说道,“他们最在乎名正言顺,所以定会以‘侍疾’之名先将裴元华送进清秋殿。然后,以我这个太子妃的名义,说姐妹情深、想让她留下陪我,暂居东宫。再然后……”
“再然后,只需一个‘意外’,或一剂药,让太子殿下‘宠幸’了那位裴六姑娘。名分一定,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宋双喜淡定地接着她的话说道。
薛允晟心里“咯噔”一下,总感觉有不大好的预感。
她又在算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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