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番外七:萧策视角(3)
可她还是走了。
走的决绝,毫不留情,其中还有额娘帮忙助力的手笔。
那时的每一个深夜,看着尚在襁褓里,因病折腾总是啼哭的承儿,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
他留不住她,也险些留不住他们的孩子。
几个月后,他借亲征之名,快大军一步,带承儿先去了幽云十六州。
与此同时北朝传来音讯,说温窈想见他。
她抵达幽云十六州的那日,不过半年之久,他却好似已经过了半生。
这辈子,他注定就是要为了她疯魔到一条路走到黑。
可他也学会了忍。
那日大雪纷扬,她坦诚直率地说她来见他,是为了利用。
他听后,其实更多的是高兴,若对她都没价值了,他们才是真的再无可能。
也终于明白了额娘的用意。
临行前她对他说,被需要的时候才会被看见,才有被认真对待的机会。
这一刻,成了箴言。
他第一次在山边亲手送走了她,却也藏了私心,给她戴上了他提前备下的新年礼。
渐渐的,他发出去的信开始有了回音。
她说那两只鸟顽皮又聒噪。
但下一句又夸它们机灵很聪明。
他看着信纸,靠在椅背上渐渐欣然地笑了。
承儿病情开始好转,但要在玄明身边常住,萧策便将他留在了那,日夜兼程去了趟雍宁。
在街边被她救下的时候,他忍不住弯唇,想起初见时将她从树上抱下来的场景。
温窈一直都是个很善良的人。
善良的本真让她从不舍得做的太过分,哪怕是对他。
再之后,他破了镇北王府的防守,被她藏在了院子里。
嘴上说着要饿死他,却也不忘点心宵夜一份份地往里端。
她的一次次心软透下的那点光和犹豫微不足道,可萧策就这么活在她每一瞬心软之中,狭处逢生。
沧澜关一战前,知晓她要来送合盟书,他本意要多留她几日,再卖些惨,受点重伤博她同情心疼,可不料竟被自己的乌鸦嘴咒灵了。
温窈中了噬心煞。
知道的那一刻,萧策闭了闭眼,轻哂着叹天意为之。
这好似就是他的宿命。
命运从未偏向过他,这么些年,他想要的幸福次次与之擦肩。
安排好一切后,他的身子越来越虚弱,等到躺在床榻陷入昏迷之时,萧策却觉得,死在她怀里其实也不错。
总好过活着,眼睁睁地看他们相隔天边。
后来,温窈知道他替她受下寒毒的旧事,在他面前崩溃恸哭,控诉他为什么从不告诉她。
因为他舍不得。
没有疼爱的父亲,慈爱的母亲,他的年少时光中,温窈是第一个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贪恋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爱。
人只要尝过甜的,就不会再愿独饮黄连,他也不能免俗。
闭眼前的那几个断续醒来的夜里,美好的过分,可谢怀瑾来的那日,到底让他神思再度紧绷。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们之间选了自己。
萧策忽而觉得,他没有遗憾了,哪怕是可怜也好,那就可怜到底。
他曾经最不想让她愧疚于他,因为他清高,自傲,认定他可以拥有她全部的爱。
闭眼的那一刻,他发觉自己好似等不到黎明了。
沉睡,陷入无尽的黑暗中,不知今夕是何年。
萧策终于尝到冷至彻骨,阴阳两隔的滋味,他在无尽的混沌里自省,直到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温窈说,她有些想他了。
他没忍住发笑,一定是死后梦境的错觉。
一个月之后,脑海里的意识逐渐恢复,除了温窈,玄明也会日日过来同他唠叨上两句。
可潜意识却告诉他,别醒,醒来温窈就会再度将他抛下。
萧策不曾想过,自己竟也有怯弱害怕的一日。
这一等,秋去冬来。
初雪之前下了一场冷雨,那日温窈坐在他床边,说着话忽然轻顿,继而带着哽咽。
她说,快到初雪了,他不是答应过要陪她一起赏梅吗?
一滴热泪砸在手背,萧策的心仿佛被人用力拧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确睡地有些久了。
梅花初开的那日,他终于从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抱着梅花进来的那刻,一如许多年前在梅树下朝他跑来的欢欣喜悦,时光荏苒,他方才惊觉竟已过了一年。
但很快,他担心的事再度发生。
温窈忽然说她要出宫一趟。
他动作一瞬僵凝,若无其事地应下,实则在她说完,他一晚没有阖眼。
他知道,她在那三年里对谢怀瑾分了心,所以他解了如意镯,让她自己选。
如果最终她还是选择了谢怀瑾,萧策苦笑,他大概也活不长了。
尘世了无生趣,他做不到眼睁睁祝福他们。
夜半时分,她被人送了回来,哭的满面泪痕,萧策叫人打了盆水,帮她擦了脸,等到天色快亮时起身走了出去。
高德顺迎上来的那刻,托盘吓掉,指着他的鬓边神色骤变。
一夜白头。
原来竟是这种滋味。
没过多久,她醒来,寻到了花园。
温窈又哭了,他很自责,好似自己总是让她如此难过。
她问他疼不疼,他想说疼的,可到了嘴边却把压了两夜的话问出了口。
她还要不要他。
那句‘要的’二字传出,他终于迎来了命运第一次的偏爱。
哪怕是可怜也好。
他们开始如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帝后一般,同桌而食,同床而栖,这中间却始终隔着什么。
腊八那日,他从殿外归来,恰逢温窈陪承儿读诗。
承儿问她,“母后,这句是什么意思?”
里面传来她似感慨般的轻笑,而后才温声道:“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指的便是有些心事,有些人,并非说放下便能放下。”
“明明不想惦记,不想再皱眉,可刚压下一点,转眼又不受控制地落回心间。”
“日后等君珩有了喜欢的人,便能理解其中的万种滋味了。”
殿外,萧策忽而弯唇,他一直觉得她回到自己身边,是因为两次舍身护她而生出怜悯,将就度日。
可到了此刻,他才敢笃定几分,她从来就没放下过他。
只是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一夕之间就要消弭是不可能的。
他不安,温窈何尝不是拧巴,他只要慢慢等,时间自然能给出最好的回答。
……
过完除夕后,他们回了一趟温泉山庄。
也是自从除夕夜,他和温窈之间的感情渐渐回温,她开始会和他耍小性子了。
躺在床上半晌,渴了会指使他去倒水,休沐的那几日,清晨醒来,她靠在他怀里沉沉而眠,手无意识环在他腰间。
十五那晚,她终于回应了他。
久违的盈满让他心头巨石悬落,也是那时候,她找到了当初他剪下的那缕乌发。
萧策好像察觉到她主动的缘由,却猜不准真切的意义。
直到翌日,她带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云溪河畔的一颗柳树下,温窈让他挖出了一只锦匣。
陈年旧土带着潮腥气,温窈注视半晌,说这是她许久之前埋下的
打开的刹那,里面也有一缕乌发,萧策忽而明了地笑了。
但与他不同的是,这上面还有一道血红的符咒。
他不明所以。
温窈咬了咬唇,说是那年他战胜归来,有贵女在城门口朝他扔簪子荷包时她悄悄去弄的。
她怕他移情别恋,压了个符,还开了光,那大师说能保相爱百年。
萧策听完忍不住大笑。
温窈恼羞成怒要上来捂他的嘴,却被他攥住手揽入怀中。
他忍俊不禁,“哪里求的这般灵验,回头我请个百八十张,把宫里每个角落都放上。”
温窈瞪他,“那岂非要剪成秃子?”
他又笑,而后小心翼翼收好,低头哄她,“这般贵重的东西竟被你埋在这,合该一起带回宫,与我那只一起作伴才是。”
而后不久,两只匣子一起并排放进了梨花木柜中。
从此日日月月,岁岁年年,风月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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