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你去跟吴管事说，嫦娥的木雕可以定做。
想要，就先交定钱，等刻好了来取。
先到先得，谁先交钱谁先拿。”
张大景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沈大山正好从外头回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立马凑过来。
“娘，这个好！
咱们先放出一小批，只给几个人，后头的人想要，就得等着。
等着等着，名声就传出去了，想要的人就更多了！”
林禾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点意外。
沈大山以前的这个老实人，做生意倒是越来越开窍了。
“就是这个理。”
林禾认可沈大山的主意。
“嫦娥只有一个，可想要嫦娥的人不止一个。
谁先抢到，谁就得意。
没抢到的呢？更想要了！”
沈大山嘿嘿笑了，搓着手。
“娘，您这法子，跟那些粮行、布庄学的？我瞧着那些铺子卖紧俏货，也是这么干的。”
林禾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限量算什么，后世的预售才是真的叫人等得抓耳挠腮。
她只是站起来，拍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厨房走。
“大景叔，就这么跟吴管事说。
想听故事，来西街，想要木雕，先定后取。
故事讲完了，木雕也刻好了，两不耽误。”
张大景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
大妞在后面喊住他：“师父，我、我今晚就刻，刻好了给您看！”
张大景笑着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沈大山跟过来，压低声音说。
“娘，您这法子好！
往后嫦娥刻完了，还有吴刚，还有玉兔，还有月宫。
一个一个来，不怕没人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瞧着，这比卖卤味肯定要挣钱。”
林禾看他一眼，没接话。
她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往里头下了把面条，又切了几片卤肉，码在碗底。
面条在锅里翻滚，蒸汽蒙了她的眼，可她心里亮堂堂的。
沈大山说得对。
一个嫦娥开了头，后头还有吴刚、玉兔、月宫、牛郎织女、白蛇传……
故事讲不完，木雕也刻不完。
可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就像煮面，火大了会糊，火小了夹生，得刚刚好。
她捞起面条，浇上卤汤，撒上葱花，端出去。
院子里，大妞又低下头刻木头了，刻的是嫦娥的裙摆，一刀一刀，很慢。
二妞趴在旁边看，桂花糕吃完了，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
阳光照在石桌上，照在大妞的手上，照在那只还没刻完的嫦娥上。
林禾把面碗放在桌上，喊他们吃饭。
吴管事得了张大景的回信，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他揣着那锭银子在木匠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想问问大妞住在哪儿。
可张大景嘴严，只说“回春堂那边”，再多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回春堂他知道，可回春堂那么大，谁知道住哪间屋？
他搓着手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决定去西街等着。
张大景说了，柳先生每天下午都在那儿讲故事，林娘子也去，大妞有时候也去。
守株待兔，总能等着。
第二天下午，吴管事早早出了门。
他想着自己来得够早了，日头还高高的，西街东头那个拐角应该没几个人。
等他拐过弯，愣住了。
人已经来了不少，大半是孩子，叽叽喳喳的，挤在那堵老墙前面。
最前头那个位置已经被昨天的小男孩占了，他蹲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个圈，谁也不让进。
吴管事想往前挤，被几个孩子挡在外头。
“排队排队！后来的往后站！”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冲他喊。
吴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来听故事的，是来找人的，可看着那些孩子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好站在人群后头，踮着脚往里看。
柳先生还没来。
摊子上空空的，椅子摆得端端正正，扶手上搭着那块蓝底白花的棉垫子。
架子上嫦娥还在，裙摆飘飘，吴刚扛着斧头，玉兔蹲在桂花树下。
吴管事盯着嫦娥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嘀咕。
就这么个木头人，值十两？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那裙摆、那眉眼、那抱着玉兔的样子，确实好看，比画上画的还活泛。
人越来越多，不光有孩子，大人也来了不少。
卖烧饼的老汉今天收了摊，扛着条凳来的，往墙根一搁，坐下就不走了。
卖菜的大婶挎着空篮子，说是菜卖完了，可篮子底下还压着几把青菜没舍得收。
挑担的货郎把担子搁在巷子口，挤进来就不肯出去了。
吴管事被人群推着往前挪了几步，又被人群挤着往后退了几步，折腾了半天，还是在后头。
“柳先生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柳先生从巷子深处走过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可腰挺得直直的，脚步稳稳的。
他手里没拿纸，就那么空着手，走到椅子跟前，坐下来。
孩子们安静了，大人们也安静了。
吴管事踮着脚，伸着脖子，想喊一声“柳先生我有事找您”，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昨天讲到嫦娥飞到月宫。”
柳先生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每个人都听见了。
“今天讲玉兔。
嫦娥一个人在月宫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只玉兔陪着她。
这只玉兔啊，可不是普通的兔子……”
他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像是怕惊着那只兔子似的。
孩子们屏着呼吸，大人们也屏着呼吸。
吴管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忘了自己来干什么，就那么站着，听着。
他听见玉兔是怎么来到月宫的，听见它怎么学会捣药，听见它每天蹲在桂树下，等嫦娥跟它说话。
他听见嫦娥叫它“小玉”，听见它竖起耳朵听，听见它不会说话，可什么都懂。
人群安安静静的，只有柳先生的声音在巷子里飘着，软软的，绵绵的，像墙头上那枝石榴花在风里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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