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间偏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狼狈不堪的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沈大山道。
“把他弄出去,别让他在这儿闹。”
沈大山点点头,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那男人的胳膊。
“走!”
那男人还想挣扎,可沈大山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三两下就把他拖到了门口。
他挣扎着回头,嘴里还在喊:“你们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那个贱人——”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门板隔在外面。
小齐捂着脸,眼眶红红的,小声说:“林奶奶,他、他还打了我……”
林禾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脸上的红印子,伸手轻轻碰了碰。
“疼吗?”
小齐点点头,又摇摇头,“疼,但是没事了,我自己去涂点药。”
林禾没再说话,只是转头往那间偏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记得昨天那个病人,送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一口一口往外吐血,把前堂的地砖都染红了一片。
李大夫忙活了半天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来安排住进了后院那间偏房。
若是那个男人真是来找她的……
林禾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种人,喝醉了酒就发疯,醒了酒也不会讲道理。
今天闯进来没找到人,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
闹一次,医馆还能拦着,闹多了,病人还能安心养病?
正想着,后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大夫提着衣摆小跑进来,脸上还带着茅房出来的那股匆忙。
他一进门就看见小齐捂着脸站在那儿,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眼眶红红的。
“怎么回事?”李大夫几步走过去,扳过小齐的脸看了看,眉头拧起来,“谁打的?”
小齐瘪了瘪嘴,指着门口的方向。
“有、有个男的喝醉了,闯进来要找他婆娘,我拦他,他就打我……”
李大夫的脸色沉下来,可看着小齐那副模样,又不好发作,只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放软了些。
“去,柜子里头那瓶最好的外伤药,自己拿来涂上。
涂厚点,别留印子。”
小齐点点头,乖乖往药柜那边走。
李大夫这才转过身,看向林禾。
林禾没绕弯子:“那个男人什么来头?他说的婆娘,是不是昨天那个吐血的病人?”
李大夫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怜悯,有无奈,还有那么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就是她。”李大夫点点头。
“那女人命苦,嫁了个不是人的东西。
男人喝酒,喝醉了就打她。
打了多少年,身上没一块好肉。
这回是实在撑不住了,一口气没上来,吐血吐得满地都是,被邻居抬到咱们这儿来的。”
林禾听着,没说话。
李大夫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我问过她,要不要报官。
她摇头,说报官没用,打完了还是得回去。
我问她,那你想怎么样?她不说话,就哭。”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可怜是真可怜,可我也气她不争气!
那种男人,有什么舍不得的?
早点去官府签了和离算了,可她就是狠不下那个心,挨了打就跑,跑完了又回去,回去再挨打。
这样折腾,这条命迟早得折腾没了。”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男人今天没找到人,明天还会来。”
李大夫点点头,脸上的愁容更深了几分。
“我知道!可咱们能怎么办?把她撵出去?那不等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他摇摇头,转身往后院那间偏房看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的。
他想了想,才继续开口对林禾说。
“林娘子,待会儿麻烦你进去看看她。
我一个老头子,有些话不好说。
你是个明白人,跟她说说,兴许她能听进去几句。”
林禾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李大夫松了口气,转身往前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小齐喊道。
“药涂完了过来帮你号个脉,免得留下伤在身上。”
“诶!谢谢师傅!”
小齐应了一声,手里的药瓶已经打开了。
林禾站在原地,又往那间偏房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去,什么也看不见。
林禾站在原地,看着李大夫的背影往前堂走去。
她想起李大夫方才那话,“早离了早好”。
说得轻巧!
林禾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
李大夫是个好人,她知道的,可好人也有好人的局限。
他站在男人的角度,看这件事,就是“挨打了就跑,跑完了又回去,这样折腾,这条命迟早得折腾没”。
他不懂。
他不知道一个女子在这世道要和离有多难。
娘家回不去,婆家待不住,带着孩子无处可去,不带孩子又割舍不下。
就算狠下心离了,外头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人淹死。
再嫁?
嫁得好的有几个?
嫁得不好的,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挨打。
这些话,李大夫想不到。
他不是女子,他想不到。
林禾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间偏房门口,又停住了。
她没急着进去。
她转身往前堂走,走到李大夫跟前。
李大夫正给小齐把脉,看那脸上的伤有没有伤着骨头。见林禾过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禾压低了声音,问:“她有孩子吗?”
李大夫愣了一下,想了想,点点头。
“好像有一个,十多岁了吧。
听她提过一嘴,说孩子不孝顺,一心向着他爹。”
“孩子向着爹?”
“嗯。”李大夫叹了口气,“她被打的时候,那孩子就站旁边看着,有时候还帮他爹骂她。说起来也是可怜,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到头来跟仇人似的。”
林禾没再问什么。
她心里有了数。
一个向着爹的儿子,一个打人的丈夫。
这样的家,回去是死路一条,可不回去,又能去哪儿?
她转身往后院走,没进那间偏房,先拐进了厨房。
灶上还温着热水,她舀了一碗,往里搁了两勺红糖,搅了搅。
红糖化开,水变成淡淡的棕红色,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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